梁成薇跟到门口，看见我翻箱子，偏低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翻这些干什么？”
我没理她，把油纸袋拿出来，放在膝上慢慢拆开。
里面是房本、户口本、当年买房的收据，还有我父亲按手印的那张证明。
这套小院原本是厂里分给我父母的老房改售房。父亲走前，母亲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又向舅舅借了一笔，替我把这套房买了下来。
那时我和梁成薇刚结婚不久，母亲说，人这一辈子得会一门手艺，手里也得留条退路。夫妻再好，自己的脚也不能全踩在别人鞋里。
我当时还笑她多心。
现在想想，我母亲看人的眼光，比我清醒多了。
房本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姜川。
干干净净，和梁成薇没有半个字的牵扯。
梁成薇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房本上，眼神变了一下：“你拿房本干什么？”
“屋顶漏雨，我看看手续。”
“修个屋顶看什么房本？”
我把房本和收据重新包好，抬眼看她：“钱没了，屋顶修不了。我看一眼，心里有数。”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一时没接上话。
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接着是儿子姜骁推门进来。
十六岁的姜骁，书包斜挂在肩上，白衬衫洗得发旧，领口却扣得很端正。
他上一世考上中专后，成了家里最有出息的人。为了他，我给人洗过碗，去工地给人缝过帆布，半夜给小作坊糊过纸袋。手指和掌缘的裂口，一年到头没好全。
后来他结婚，嫌我指甲缝里有油垢，嫌我说话带菜市场味。
现在他一进门，先看梁成薇，再看我手里的房本。
“爸，你拿这个干什么？”
梁成薇抢先说：“你爸又犯倔。你小姨家出了事，我拿买断钱去应急，他就摆脸子。”
姜骁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嘴唇动了动：“爸，小姨家真的挺难的。”
我把油纸袋贴身收好，站起来：“我知道了。”
姜骁明显松了口气。
梁成薇也缓了脸色，以为我被儿子一句话劝住了。她走到桌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语气软下来：“一家人过日子，谁还没个难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钱我既然拿出去了，就一定能想办法补上。姜骁的学费还有几天，屋顶也不急这一晚。”
我看着她。
上一世，她每一次拿钱，都说心里有数。
结果她的数，全算在我头上。
米没了，我去借。学费缺了，我去求。房顶漏了，我拿盆接。儿子生病，她守在梁秀芬家陪赵亮写作业，回头还嫌我照顾孩子不够细。
我没有再说钱的事，只问姜骁：“学校什么时候交预缴费？”
姜骁看了梁成薇一眼：“老师说这个星期五前。”
今天星期二。
还有三天。
梁成薇立刻说：“三天够了，我明天去找人借点。”
我笑了笑：“那就等你借。”
她盯着我，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我转身把樟木箱里的旧衣服重新放好，动作慢，一件一件压平。梁成薇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烦躁起来：“姜川，你别一声不吭就给我甩脸。你有话就说，别弄得家里跟审犯人一样。”
我把箱子锁上。
“话说完了。”
她一噎。
晚上梁成薇没再和我说话，自己去了厨房，翻了半天才找出半碗剩饭，又煮了一锅清得能照人的粥。
姜骁吃饭时几次看我，等着我像往常那样起身给他煎鸡蛋。
我坐在桌边，只喝自己的那一碗粥。
他等到最后，也没等来鸡蛋。
夜里，梁成薇背对着我躺下，故意把被子扯得很响。我睁着眼，看着窗户上被雨水洇黑的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