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雨的地方就在床尾。上一世修不起，雨季一来，盆盆罐罐摆满半间屋。梁成薇说先忍忍，秀芬家比我们更难。
我忍了一辈子。
忍到儿子穿着新西装站在酒店门口，低声让我别进去丢人。
天刚亮，我就起身去了街道房管所。
办事窗口前排着几个人，我把房本和收据递进去。里面的大姐翻了翻，又对着登记簿核了一遍。
“姜川是你本人？”
“是。”
“这房子在你个人名下，购房收据和登记一致。你这个材料收好，别乱放。现在闹买断的人多，家里为钱吵起来的不少，房本丢了补起来麻烦。”
我把材料收回，指尖按在房本边角上。
“谢谢大姐。”
走出房管所时，街口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招工纸。
有人去深圳电子厂，有人去南方服装市场，有人招装卸，也有人招摊位帮工。
风一吹，那些纸哗啦啦响。
我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张写着“深圳布吉批发市场招仓管兼摊位帮工，包住，识字会算账优先”的纸撕了下来，折进兜里。
回到家，梁成薇已经去厂里了。
姜骁的书包还丢在椅子上，昨晚那张预缴费通知被他压在语文课本下面，露出一个红章。
我把房本和户口本重新包好，没有放回樟木箱。
这一次，它们跟我走。
2
姜骁中午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没像往常那样喊饿，先从课本里抽出那张预缴费通知，推到我面前。
“爸，班主任说今天下午开始登记，周五之前不交，就把名额往后调。”
我正在择菜。
菜是昨晚剩的半颗白菜，外面两层有些蔫，我掐掉烂边，把能吃的留下。听见他的话，我没有抬头。
“你妈说三天够了，你找你妈。”
姜骁愣住：“妈上班去了。”
“那就等她下班。”
“可老师今天就登记。”
我把白菜放进盆里，用水冲了冲：“登记又不等于交钱。你告诉老师，钱在你小姨家，你妈今晚去拿。”
姜骁脸上闪过一丝慌。
这一下太快，换作上一世，我一定看不见。我那时只顾着心疼他，怕他在学校没脸，怕老师看轻他，怕同学笑他。
只要他一哭，我就什么都忘了。
现在我看得很清楚。
他知道。
姜骁捏着通知单，声音低了下去：“爸，小姨那边现在肯定拿不出来。”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抿住嘴。
我把水盆往旁边挪了挪，拿起擦手布慢慢擦干手：“你妈拿钱的时候，你在场？”
姜骁不说话。
“姜骁，我问你话。”
他肩膀绷了一下，终于开口：“昨天放学我去小姨家拿作业本，正好听见了。小姨哭得很厉害，赵亮也吓哭了。那些讨债的人把门拍得砰砰响，小姨说她要是还不上，姨父就要被打死。”
他越说越急，像终于找到理由。
“爸，小姨是妈的亲妹妹。她家真出事了，我们帮一下怎么了？我的学费晚两天也没事，老师不会真不让我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前世很多事都有了答案。
姜骁小时候总说小姨好，给他糖吃，夸他聪明。后来梁秀芬开了小卖部，给他一瓶汽水，他就能高兴半天。
我在家给他洗衣做饭，熬夜补衣，他习惯了，眼里看不见。
人总会轻贱那个一直托着自己的人。
我问他：“钱拿走前，你有没有提醒你妈，这里面有你的中专费？”
姜骁的手指把通知单边角揉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