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说会想办法。”
“她拿走多少钱，你知道吗？”
“三千八。”
“你知道屋顶也要修？”
他声音更轻：“知道。”
我点点头，把白菜倒进锅里。锅底只有一点油，热起来很快，菜叶子一碰就发出干巴巴的响。
姜骁站在一边，等着我继续骂他。
我没骂。
骂有什么用。上一世我骂过梁成薇，骂过梁秀芬，也骂过自己命苦。声音喊哑了，日子还得照样过，钱照样被拿走，儿子照样觉得我烦。
我把菜炒好，装进盘子，端到桌上。
“吃饭。”
姜骁没动，盯着那盘几乎没油水的白菜：“就这个？”
“家里没钱买肉。”
“你昨天不是还有粮票吗？”
“粮票要留到月底。”
他脸色一变：“月底还早啊。”
“所以你妈拿钱时，你该劝她留一点买菜。”
姜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盛了饭，自己坐下来吃。饭是早上熬粥剩下的，半干半湿，配着白菜有些剌嗓子。
姜骁坐在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爸，你能不能先去奶奶那边借点？等妈把钱补上，再还。”
我嚼着饭，抬眼看他。
“你奶奶已经没了。”
他脸一白。
我母亲走了五年。她走之前，把能给我的东西都给了我，连最后那只银镯子都让我收着，说哪天真遇上坎，能换口饭吃。
姜骁低下头：“那舅爷爷家呢？”
“你舅爷爷当年借钱给我们买房，还没让我还。现在你让我再去借钱，理由怎么说？”
他小声道：“就说我交学费。”
“然后呢？等你小姨家下次再急，我们再去借？”
姜骁被我问得脸涨红，终于有些不耐烦：“爸，小姨家现在真的很惨，你怎么老揪着钱？妈都说了会补上。”
我放下筷子。
“下午去学校，你照实和老师说。你妈把预缴费用来救急了，周五前能不能交，让你妈去谈。”
姜骁猛地抬头：“我怎么能这么说？同学会笑死我的。”
“那你想怎么说？”
“你先想办法交上不行吗？以前你都有办法。”
这句话落在桌上，像一只苍蝇掉进饭碗里。
我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我确实都有办法。
米没了，我去隔壁借；学费缺了，我去食堂主任家求；冬天没棉衣，我拆自己的旧棉袄给他改小。
梁成薇只要一句“我没办法”，所有窟窿就自动落到我手里。
姜骁也学会了。
他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补上的，他只要知道我最后一定会补。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起身收拾碗筷。
姜骁跟在我身后：“爸，你别这样行不行？小姨都那么难了，你还让我去学校丢人。”
我把碗放进盆里，水声哗啦一下盖过他的尾音。
“姜骁，你妈拿钱时，你没拦。你小姨收钱时，你替她说话。现在老师催费，你来找我。”
他眼圈一下红了：“你是我爸啊。”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妈。”
他说不出话了。
下午他走得很慢，书包背在肩上，几次回头看我。
我坐在桌边补一件旧衬衣。针从布里穿过去，线拉紧，袖口那个裂缝一点点合上。
我少年时跟母亲学过针线，在食堂干活后，工作服磨得快，补扣子、改裤脚、接帆布都是常事。
如果是上一世，我大概已经跑出去借钱了。
这一次，我连门都没出。
傍晚，姜骁回来时眼睛红着。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我没有问。锅里煮着玉米糊，他闻见味道，脸上那点委屈更明显。
“老师当全班面问了？”
他僵了一下，低声说：“没有当全班，就把我叫到办公室。”
“那还好。”
他抬头看我，像不认识我：“爸，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我手里的勺子在锅边敲了敲：“以前你妈也没把买断钱全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