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根三寸长的粗银针，狠狠扎进金丝楠木里。
针尾嗡嗡打颤。
拔步床上，大齐第一神医姜长生盯着离太阳穴只有半寸的针尖，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这要是再偏半寸，他今天都不用装了。
这丫头两岁开始偷他的针，三岁已经能隔着薄被精准扎中穴位。
家里上上下下，连他在内，没一个没挨过她的毒手。
路子是没错。
就是治好的人，没一个愿意来第二回。
床边，三岁半的姜茸哭得眼睛通红。
她眼泪挂在下巴尖上也顾不上擦，两只小胖手死死扒着床沿。
“爹爹没气了。”
“要用最粗的大针针扎脑袋，才能把气通开！”
说完，小丫头把手伸进针包，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认认真真挑了一根更粗的。
姜长生彻底慌了。
“咳！”
他猛地按住闺女的小胖手，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
“茸崽，爹突然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不远处的金丝楠木棺材里，传出一阵极轻的木板摩擦声。
棺材缝里，一道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声没憋住的嗤笑，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姜长生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
他死死攥着闺女的手腕，语速飞快切入正题。
“爹走以后，你不能一个人在家，得去找你四个哥哥。”
姜茸打了个哭嗝，懵了。
四个哥哥？
长到三岁半，她今天头一回知道自己还有哥哥，一有就是四个。
姜长生迎着女儿干净的眼神，沉痛点头。
“只是你这四个哥哥，命太苦了。”
姜茸赶紧把小脑袋凑过去，连哭都顾不上了。
“锅锅们怎么啦？”
姜长生望向床顶。
他一边警惕着女儿的针包，一边开始了蓄谋已久的表演。
“你大哥早年伤了根本，脑袋坏掉了，整宿不睡觉，还天天跑出去跟人说自己是当朝摄政王。”
姜茸听得小嘴巴张得圆圆的。
棺材里安静了一瞬。
姜长生继续声泪俱下。
“还有你二哥，肺腑当年破了个大洞，吹点冷风都要吐一大口血，眼看着也活不长了。”
姜茸那张奶膘脸一下绷紧，小眉头拧成了一团。
棺材里传来骨节捏得咔咔作响的动静。
姜长生立刻咳得惊天动地，完美盖住了那点声音。
“还有你三哥，当年跌下山崖没治好，腿长歪了，现在走一步瘸三步，连个完整样子都没有。”
说完，他瘫在床上大喘气，模样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姜茸急了。
她挣脱父亲的手，踮起脚尖，两只小胖手用力拍向亲爹的胸口。
“爹爹顺气！”
啪。
姜长生清晰地听到自己胸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的脸当场就绿了。
这丫头力气随了她娘，平时给人拍背通气血，一掌下去连陈年淤血都能拍出来。
效果是真好，就是病人拍完都很安详。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把那口老血喷出来。
姜茸赶紧缩回手，无措地绞着短胖的手指。
“本崽没用力呀。”
她带着哭腔小声问。
“那四锅锅呢？”
姜长生捂着差点断裂的胸口，这次是真疼出了一滴眼泪。
“你四哥嗓子全坏了，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屋里安静下来。
姜茸站在床边，掰着肉乎乎的小手指头，委屈地小声嘀咕。
“脑袋坏掉的大锅锅，吹风就吐血的二锅锅，腿腿长歪的三锅锅，不会说话的四锅锅。”
数到四，手指头刚好用完。
她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四个锅锅，没一个健康的。”
姜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胖手，又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皮。
肚皮还跟着弹了两下。
她最后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小花针包。
今天早上，她还单手把院子里三百斤的大水缸挪了个位置。
相比之下，姜茸忧愁地垮下小肩膀。
“怎么家里只有本崽身体好呀。”
姜长生还在演，哀叹着哥哥们实在太可怜。
姜茸仰起圆脸，认真地看着他。
“爹爹，锅锅们生病，一直没人给他们治吗？”
为了把女儿的同情心彻底激起来，姜长生虚弱地摇了摇头。
“大概没有。”
棺材里传来牙齿咬得咯吱响的声音。
姜长生太了解媳妇了。
这动静说明她已经在盘算到了江南，从哪个角度抽他最顺手。
姜茸慢慢松开父亲的衣袖。
她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像个去医馆巡诊的小大夫。
“那不行呀。”
“病人不可以没人管。”
那张奶膘脸上出现了一种不容反驳的使命感。
“本崽得去看着锅锅们。”
姜长生心里乐开了花。
四个成年的小兔崽子，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他满脸欣慰地看着女儿，走完假死计划最后一步。
“爹爹去了。”
“记住，先去找你二哥。”
姜茸含泪点头。
“嗯。”
“他要是不听话。”
姜长生顿了一下。
他眼里第一次出现真正慈祥的光。
“扎他。”
棺材里的叶红鱼陷入了沉默。
交代完毕，姜长生脑袋一歪，眼睛闭紧，连胸口的起伏都停了。
按照计划，门外的老管家会立刻冲进来抱走女儿，房门一关他就能跑路。
可惜他忘了，这丫头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教的时候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后悔。
姜茸看着一动不动的父亲，并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崩溃大哭。
她随意抹掉脸上的眼泪，小脸蛋绷得紧紧的。
“没事。”
床上的姜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刻，布料展开的声音响起。
姜茸解下腰间的小花针包，整整齐齐摊在床沿。
里面密密麻麻插着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全是平时用来正骨通脉的家伙。
“爹爹教过本崽，病人不可以讳疾忌医哦。”
她用两根小指头捏起里面最粗最长的一根。
对着针尖认真吹了口气，她奶声奶气地安抚。
“爹爹不要怕，本崽给你把脑袋通一通。”
姜长生冷汗直冒。
这次他不能再喊还能抢救了。
刚说完去了，再睁眼就穿帮了。
那根粗针越来越近。
他把心一横，眼白一翻，后脑勺狠狠砸在硬木枕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装的，他都快信了。
这次他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姜茸举着针看了半天。
她伸出小胖手捏住亲爹的下巴，左右拧了拧，没拧开。
小丫头又加了把劲。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姜长生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咬紧牙关。
他好悬没让亲闺女当场把下巴给卸了。
姜茸又摸了摸他的手腕，号了半天。
她还把小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确实没脉搏了。
她的眼圈终于红了。
眼泪重新砸在被面上。
小丫头一边把银针一根根收回布包，一边委屈地嘟囔出声。
“爹爹真没救回来。”
“本崽已经尽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