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姜茸转头看向屋子正中的金丝楠木棺材。
棺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小丫头抱着小花针包，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走过去，踮起脚尖顺着缝隙往里看。
“娘亲刚才也没气了，是不是也可以再扎一下呀？”
床上的姜长生手指死死抠着床单。
他太清楚了，叶红鱼这是绷到了极致。
要是真把她扎醒了，今天这屋里得有一个人真死。
姜茸小心翼翼抽出一根细针。
小手刚顺着缝隙伸进棺材，房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老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一把抱起探头探脑的小奶团。
“小小姐，车马备好了，咱们该上路了。”
姜茸举着细针趴在管家肩头拼命挣扎。
“娘亲还没扎！”
老管家吓得满头大汗，把她当祖宗似的抱着往门外狂奔。
房门重重关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床上的姜长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砰的一声巨响，屋子中央的棺材盖被人一脚踹飞。
叶红鱼铁青着脸坐起来，目光锐利如刀。
“老大脑袋坏了，天天说自己是摄政王？”
姜长生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为了让茸崽重视他们嘛。”
叶红鱼冷笑一声，单手在棺材沿上一撑，干脆利落地跨了出来。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姜神医！”
“求姜神医再见我家老爷一面！”
紧跟着另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
“叶将军，北境那边又来了人，说有军情想请您拿个主意！”
叶红鱼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她都辞官五年了，姜长生也已经封诊三年。
这几年两人搬过三次家，闭过两次门，连名字都换过一回。
没用。
找叶红鱼的人照样能追到门口。
找姜长生救命的人更是能从年头排到年尾。
姜长生听着外面的哭嚎，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
“我早说了。”
“活着退不了，只能死了再退。”
叶红鱼没反驳，只看了一眼闺女离开的方向。
“老二那边都安排好了？”
“早安排好了。”
姜长生揉着刚才差点被卸掉的下巴。
“院子、厨子、护卫，什么都不缺。”
“老二手里那么多人，养个三岁半还能养丢了？”
叶红鱼想了想，也是。
夫妻俩当年能养活四个。
如今四个儿子养一个，怎么算都是那四个小兔崽子赚了。
至于为什么不带茸崽一起走。
两人同时想起了半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姜长生千叮咛万嘱咐。
“茸崽，一会儿有人来，就说爹爹不在家。”
半刻钟后。
小丫头站在大门口，奶声奶气地告诉来人。
“爹爹说，让本崽告诉泥，他不在家哦。”
当天姜家门槛险些被求医的人踩塌。
夫妻俩沉默了一瞬。
叶红鱼转身就走。
“船快开了。”
姜长生身手敏捷地掀开床板，拽出两个早就收拾好的大包袱。
“走！”
两人顺着密道往后门狂奔，眼看就要冲出院墙，叶红鱼突然停步。
“给茸崽蒸的那盒桂花糕呢？”
姜长生酝酿好的离别情绪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早吩咐管家装食盒里了。”
叶红鱼这才满意点头。
夜色里，夫妻俩背着巨大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暗中。
次日清晨，官道上。
一支准备启程的车队前，几十个精锐护卫牵着马，齐刷刷盯着主马车旁。
三岁半的小奶团两手抓着一口黑乎乎的铸铁大药鼎。
那药鼎半人高，少说几百斤，四个成年壮汉抬着都费劲。
姜茸绷着小圆脸轻喝一声。
小胖手发力，硬生生把铁鼎拔离地面，稳稳塞进后面的辎重车。
连拉车的马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周围的护卫齐齐咽了口唾沫，有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姜茸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不放心地伸手推了推药鼎。
确定不会掉下来，这才转头叮嘱老管家。
“二锅锅肺肺不好，这个大锅要带上，用来给他熬药药。”
老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
姜茸满意地爬上马车，盘腿坐在软垫上，怀里紧紧抱着小花针包。
她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整整齐齐排在面前的矮几上，长的短的各分一堆。
“二锅锅一吹冷风就吐血血，病得很重呀，堵了那么久，要挑几根长一点的针针才行。”
姜茸认真选出三根最长最粗的，在小袖子上用力擦了擦。
擦完还对着光看了看亮不亮。
那架势不像去治病，倒像去上门讨债。
选好后，她将银针捧在手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
千里之外，北境大营。
狂风卷着大雪呼啸，中军大帐里气压低得吓人。
镇北大将军姜无双刚巡营归来，一身玄甲还没卸，面无表情接过副将递来的加急家书。
信纸上是父亲龙飞凤舞的字迹。
“老子和你娘死了，妹妹送去北境，少一根头发我半夜扒你的皮。”
姜无双眉心跳了跳，继续往下看。
“另外我告诉她，你肺快不行了，马上要咳死。”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暗骂这老匹夫又发什么疯。
信尾还有两行小字。
“她最近特别喜欢给人治病，小心她的针。”
大帐内落针可闻。
一阵穿堂冷风掀开门帘。
姜无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喉头一甜，竟真的咳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残血。
副将大惊失色。
“将军！”
姜无双随手用手背蹭去嘴角血迹，将那封坑儿子的家书拍在桌案上，声音冷得掉冰渣。
“人到哪了？”
副将赶紧抱拳。
“回将军，再有两个时辰便入营。”
姜无双看着手背上的血迹，脸色瞬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难看。
他咬牙切齿地冷哼了一声。
“传令下去。”
姜无双将染血的手背往身后一藏，脸色黑得吓人。
“方才的事，谁都不许在她面前提。”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是说，小小姐？”
姜无双冷冷扫过去。
“不然呢？”
副将小心问道。
“那您的伤？”
姜无双低头看了一眼信尾那句小心她的针。
沉默片刻。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