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马车碾着积雪缓缓停稳。
老管家赶紧垫上矮凳。
刚放平，一只套着虎头鞋的小胖脚就探了出来。
姜茸裹着厚厚的杏色小棉袄，脑袋上顶着俩毛茸茸的羊角揪。
圆脸圆眼，活脱脱一个刚出笼还会自己走路的肉包子。
副将见状赶紧狠揉了两把脸，刚堆出个自认最慈祥的笑准备上前。
下一刻，这三岁半的孩子一转头。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扒住车厢里那口黑铁大药鼎，奶声奶气地喊了声。
“嘿咻。”
轰的一声巨响。
半人高的铁鼎砸进雪地。
积雪呈环形猛地震开，硬生生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副将脸上的笑当场冻结。
偷瞟的士兵们也没了声音。
旁边一匹战马受惊，仰头长嘶，扬蹄便要发狂。
立在最前头的姜无双头都没回，单手猛扯缰绳。
那马硬生生被拽得前蹄砸地，喷着粗气挣扎两下，老老实实地矮了下去。
几个下意识想上前护驾的士兵还没凑近，就听大将军冷冷吐出两个字。
“退开。”
几条腿齐刷刷钉死在原地。
姜茸压根没觉出气氛不对。
她拍拍手上的灰，又不放心地推了推药鼎，确定这铁疙瘩稳当了，这才抬起圆脸往前瞅。
一眼就盯住了最前面的男人。
一身镇北玄甲，肩宽背直。
黑披风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那张脸更是冷得像在冰雪里镇了三天。
姜茸的大眼睛一下就亮了。
迈开小短腿，啪嗒啪嗒踩着雪跑过去。
快撞上时一个急刹车，仰着小脑袋把面前的男人从头到脚盘包浆似的看了一遍。
“泥就是二锅锅呀？”
姜无双低头，俯视这个还没自己护腿高的小东西。
沉默半晌，硬邦邦地掉出一个字。
“嗯。”
话音刚落，小奶团往前一扑。
两条小胳膊死死抱住他冷硬的铁甲大腿。
“本崽终于找到泥啦！”
姜无双浑身一僵。
那双握惯了陌刀、拉得开满弓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张了又合，愣是不知道该摸头还是该拍肩。
生怕力气大点，就把这软乎乎的一团给捏碎了。
副将在旁边看得直攥拳。
抱啊。
您倒是抱啊。
姜无双还没建好抱妹妹的心理建设，腿部的挂件忽然动了动鼻子。
吸了两下。
姜茸慢慢仰起脸。
“二锅锅。”
姜无双眼皮微跳，心里咯噔一下。
“嗯？”
“泥今天吐血血了吗？”
刚要皱眉反驳，姜茸紧跟着追问。
“爹爹说泥肺肺破了个洞，吹风就漏。”
“我没。”
“泥为什么穿这么少呀？”
她压根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小手一把按上那块冰凉的护心镜。
姜无双深吸一口气，试图讲理。
“这是甲。”
“甲也不暖和呀。”
小脸满是愁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万一漏风漏得飞起来怎么办？”
姜无双闭嘴了。
纵横沙场十年，头一回觉得跟一个三岁半的娃娃讲不清道理。
副将把头死死埋进胸口，肩膀疯狂耸动。
姜茸已经松开腿，灵活地绕到背后。
两只小胖手隔着重甲，在宽阔的背上熟门熟路地摸索。
按一下。
戳一戳。
片刻后，小胖手一顿。
“这里硬硬哒。”
又往旁边游走两寸，小眉头跟着拧成疙瘩。
“这里也不对。”
姜无双刚要开口，笃定的诊断已经抛了出来。
“里面有坏血血。”
姜无双随口敷衍。
“旧伤而已。”
“爹爹说得不对。”
她完全屏蔽了否认，板着脸自顾自推演。
“不是漏风，这里堵住啦，要先通开才行呀。”
话音未落，那只白白嫩嫩的小肉巴掌直接扬了起来。
大将军甚至来不及绷紧肌肉。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呼在后背机枢死角。
这一巴掌，硬是打出了北境攻城锤的气势。
姜无双胸口猛地一震。
堵在胸口几个月的那股浊气一下被震开，腥甜直冲喉管。
他猛然偏头。
噗。
一口暗红色的陈年淤血重重喷在雪地里。
辕门一下静了。
副将脸色一变，长刀瞬间出鞘半寸。
旁边的老军医却猛地窜出去。
几乎跪在雪地里盯着那摊血，眼珠子差点瞪脱窗。
“大帅！”
“这是压在心脉的陈年淤血，吐出来是大好事啊！”
姜无双没出声。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那股压在胸口几个月的巨石感竟真的被这一巴掌给拍碎了，连吸进肺里的冷风都顺畅了数倍。
姜茸不懂这些。
她只看见自己一巴掌，把二哥打吐血了。
一大口血。
刚才还镇定自若的脸唰地就白了。
看看雪里的血，又仰头看看高大的玄甲男人。
眼眶一秒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爹爹没有骗本崽。”
姜无双下意识想开口安抚。
小丫头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二锅锅真的快坏掉啦！”
姜无双沉默了。
没人听他解释。
姜茸抹了一把眼泪，反手扯下腰间的小花针包。
哗啦一抖。
熟门熟路地从最里层抽出一根最长最粗的银针。
三寸长的粗针在雪光里泛着冷光，附近几个老兵齐刷刷缩了缩脖子。
众人看了看针，又看了看自家大帅。
刚才还觉得这小女娃是个仙童。
现在依然是仙童。
就是手里拿的像是索命的玩意儿。
“二锅锅快坐下！”
她一边抽噎，一边举着那根凶器催促。
“本崽给泥扎几针！”
姜无双低头，扫了一眼那根粗得能缝牛皮的针。
没有一丝犹豫。
板着那张雷打不动的冰块脸，大步流星直奔中军大帐。
“本将还有军务。”
副将望着大帅的背影没说话。
有没有军务不好说。
但大帅这逃命般的步伐，确实是入伍以来走得最快的一次，就连当年被敌军三千铁骑追杀，也没见他退得这么狼狈。
“二锅锅！”
姜茸抱紧针包，迈着两根小短腿啪嗒啪嗒狂追。
“泥别走呀！”
姜无双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
“本崽腿短，跑不快呀！”
带着哭腔的奶音从身后紧紧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