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双身形猛地一顿，刚刚还恨不得缩地成寸的人，到底还是钉在了原地。
大将军刚要回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雪地湿滑，姜茸又跑得太猛，虎头鞋一呲溜，圆滚滚的身子大头朝下栽了下去。
副将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残影掠过。
前一秒还在三步开外的大帅已经折返，长臂一捞，赶在小奶团落地前稳稳将人抄进怀里。
姜茸压根没被吓着。
她借着力道顺势一张胳膊，八爪鱼似的死死勒住二哥的脖子，舒舒服服地挂了上去。
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根银针。
明晃晃的针尖，就在北境战神的大动脉旁边一晃一晃。
姜无双看了看怀里的妹妹，又看了看那根离脖子只有半寸的银针，陷入了死寂。
他突然有点恍惚，刚才到底是去救人，还是主动把脖子送上门来挨扎的？
颈窝里传来响亮的吸鼻子声。
姜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嘴却已经得意地咧到了耳根。
“抓到啦！”
姜无双：“……”
副将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
不能笑。
这是大帅。
亲的。
姜无双低头看了半晌，到底还是认命地吐出一口气，单臂托稳妹妹，大步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风雪挡在了门外。
姜茸老老实实坐在二哥结实的手臂上，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急着扎针。
她腾出一只小手，隔着重甲摸上刚才拍过的地方，仔仔细细按了几下。
刚才还高高翘着的嘴角慢慢落下来，小眉头也重新皱起。
“二锅锅。”
姜无双低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先扫向那只右手。
很好，凶器还在。
“又怎么了？”
姜茸歪着小脑袋，小手换了个位置，按一下，摸一下，最后定在一处，用胖乎乎的食指用力戳了戳。
“这里不只是堵住哦，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姜无双眸色微沉。
当年那场恶战，他胸背中了一箭，箭杆后来拔了出来，半截精钢箭镞却断进了骨缝里。
军中几个最有经验的老大夫轮番看过，都说位置太险，若是强行取出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肺腑。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
“旧伤而已。”
姜无双刚想把这事含糊过去，低头一看，妹妹手里的银针已经收回去了。
他难得松了口气。
下一刻，姜茸又把手伸进针包最底下，撅着屁股翻了半天，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小铁刀。
姜无双：“……”
大将军那口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回来，顺便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死结。
小铁刀不大，平日里是姜茸拿来切硬块药材的，刀刃却磨得亮堂堂的。
她把刀拿到眼前看了看，用小袖子认真擦了两下，这才一本正经地转头。
“二锅锅不要怕。”
姜无双盯着刀，不知为什么，妹妹一说不要怕，他反而更不放心了。
“你要做什么？”
姜茸答得又快又脆。
“挖出来呀。”
姜无双：“……”
姜茸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伸出一根小胖手指，在他后背的位置比划了两下。
“坏东西一直留在里面不好哒。”
“本崽挖个小洞洞把它拿出来，再给泥缝好。”
想了想，她还十分体贴地补了一句。
“很快哒。”
中军大帐里安静得连炭火炸开的声音都听得清。
姜无双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那把刀，刚才那点被陈年旧伤勾起来的沉郁，已经一点不剩了。
他这些年上过战场，滚过死人堆，也被敌军围得只剩几十骑过，从来没怕过。
如今坐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被亲妹妹抱着脖子，这位铁血主帅第一次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父亲那封家书里写了什么来着？
小心她的针。
姜无双低头看看刀，沉默了很久。
老东西还是写得太含蓄了，这丫头不光有针，还有刀！
这位在死人堆里杀个七进七出都不曾眨眼的铁血硬汉，此刻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倒不是怕疼，是怕这丫头一刀下去，直接送自己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茸崽。”
姜无双声线紧绷，脑子转得飞快，把老军医平日提过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现在不能挖。”
“老军医以前说过，这伤处受寒多年，筋肉早就僵硬死结，要先热敷发汗，把周围筋肉全都松开才能再看。”
姜茸动作一顿，小脑袋歪过去，十分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爹爹好像确实教过，筋骨僵硬要先热开。
她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手里锃亮的小铁刀，乖乖把它塞回小花针包的最底层。
“那好吧。”
“本崽给二锅锅捂汗汗。”
姜无双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命保住了。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内的温度已经高得吓人。
宽大的主将虎皮椅上，大齐威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正像一截僵硬的木头般端坐着。
他身上整整齐齐裹着三床北境军中最厚实的行军大毡。
这还不够。
为了防止热气跑掉，姜茸特意踩着矮凳，拿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领子，把二哥的脖子围得密不透风。
远远看去，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冷血统帅，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球，就差往脑门上插根糖葫芦当过年的福娃了。
汗水顺着姜无双冷硬的下颌线疯狂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挣扎了一下。
一只小胖手立刻按在了被子上。
“不可以动哦，会漏热气的。”
堂堂镇北大将军，被“漏热气”三个字硬生生压回了椅子上。
姜茸满意地拍了拍这个巨大的被子卷。
她搬了个小马扎，乖巧地坐在虎皮椅旁边。
两只小手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白瓷碗，里面装着刚熬好的浓稠肉粥，矮几上还放着一碟北境特产的干硬甜糕。
她舀起一勺粥，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两口热气，然后努力踮起脚尖，把勺子举高。
“二锅锅，张嘴嘴。”
姜无双黑着脸，死死咬紧牙关。
“本将自己吃。”
姜茸果断摇头，脑袋上的两个羊角揪跟着乱颤。
“不行呀，二锅锅肺肺破了洞，手手一拿出来，被窝里的热气就全跑光啦。”
姜无双闭上眼睛，死守着大将军最后一丝颜面。堂堂镇北大将军，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咽这口嗟来之粥。
“我没病。”
“我不吃。”
话音刚落，那只举着勺子的小手就委屈地垂了下来。
看着不肯张嘴的二哥，姜茸眼圈说红就红，大颗大颗的金豆子要掉不掉地在眼眶里直打转。
“可是二锅锅不吃饭，病病怎么会好呀？”
“本崽已经吹了好久啦，肉肉都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