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姜无双看着那吧嗒吧嗒往下砸的眼泪，只觉得这几滴水比敌人砍过来的大刀还要吓人。
堂堂镇北大将军，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面对妹妹真心实意的着急却手足无措。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擦，胳膊却抽不出来。
姜无双无奈地叹了口气，黑着脸低下头，一口吞掉了那勺肉粥。
“吃。”
姜茸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嘴角却已经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二锅锅真乖。”
她开心地舀起第二勺，小嘴巴一开就再没停下来过。
“外面那些拿长枪的叔叔为什么都不笑呀？是不是天气太冷，脸脸冻住啦？”
“中午的肉肉好硬呀，二锅锅是不是军营里没有钱买软乎乎的肉肉？”
姜茸一边举着勺子，一边忧心忡忡地叹气。
“没关系哒。”
“爹爹说过，三锅锅特别会赚钱。”
“本崽明天就找人写信，让他把全天下的软肉肉都买来给二锅锅吃。”
姜无双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惊得眼皮一跳。
真让老三往北境大批运肉，京城那群人怕是又有话说了。
“不用。”
姜无双冷着脸刚张嘴，姜茸眼疾手快，又是一勺肉粥塞了进去。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甲片碰撞声。
副将带着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脸参将，连通报都没顾上，直接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大帅！西面那帮蛮子又在边境探头探脑，末将请命带三千铁骑去剁了他们！”
黑脸参将声如洪钟，大步流星跨进来，单膝重重跪地。
紧接着，帐内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黑脸参将抬起头，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带着他们在尸山血海里冲锋陷阵的冷血杀神，此刻正被裹成一个圆滚滚的大毡球，脖子上还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
而旁边那个白白嫩嫩的三岁半女娃娃，正拿着一块皱巴巴的小手帕，踮着脚尖给大帅擦嘴角。
黑脸参将用力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风雪里站久了，眼睛出了毛病。
这画面比西面那帮蛮子光着身子跳舞还要邪门。
姜无双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试图找回主帅的威严，冷冷看向跪在前面的部下，怒喝出声。
“西境之事。”
刚开口说了四个字。
姜茸立刻转过头，小脸绷得十分严肃，竖起一根短短的食指抵在唇边。
“嘘。”
“病人不可以喊那么大声，喊多了会咳血血的。”
为了阻止病人消耗体力，她放下碗，拿起盘子里一块干硬的甜糕，趁着姜无双张嘴直接塞了进去。
“二锅锅吃糕糕，不说话。”
堂堂镇北大将军的军令，被一块甜糕硬生生堵在了嗓子里，那块又干又硬的甜糕差点没把他的门牙给崩下来。
副将站在最后面，拼命给黑脸参将使眼色，脸都快抽筋了。
黑脸参将看看大帅，又看看那块糕，果断决定今日这道军令晚点再领也不迟。
这位悍将站起身，动作僵硬地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压成了蚊子哼哼。
“那什么，大帅您先吃，末将等您吃饱了再来领命。”
门帘逃命似的放下了，外面的冷风甚至都没来得及吹进来。
姜无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刚想发作，喉咙却猛地一紧。
那块北境特产的甜糕实在太干了，加上刚才情绪激动一口气没喘匀，干硬的糕点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咳！”
姜无双眼睛猛地睁大，脸瞬间憋得通红。
他拼命想咳嗽，可身上裹着三床大毡被，连弯腰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只能直挺挺地坐在虎皮椅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姜茸吓了一跳，手里的瓷碗都顾不上拿，随手往地上一放。
“二锅锅噎住啦！”
爹爹以前教过，吃东西噎住了，要赶紧把卡住的东西弄出来。
至于怎么弄，姜茸有自己的办法。
她毫不犹豫地踩着小马扎，利索地爬上宽大的虎皮大椅，直接绕到了姜无双背后。
小丫头深吸一口气，两只穿着虎头鞋的小脚丫稳稳扎平。
那只单手能拎起几百斤铁鼎的小肉巴掌，高高举起。
“二锅锅不怕！本崽帮你顺下去！”
伴随着一声奶声奶气的轻喝，小肉巴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劲风，狠狠拍了下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大帐内炸开。
这一巴掌，正正好好拍在姜无双后背那处陈年旧伤上。
姜无双被三层厚毡闷了大半个时辰，旧伤附近早就热得发胀，筋肉软化。
那枚卡在骨缝里多年的精钢箭镞，本就因为先前那一掌松动了几分，如今再加上这么一记重手猛击，终于彻底松脱。
噗。
姜无双嘴里卡住的甜糕被剧烈的气流直接喷了出去，准准地砸在前面的炭盆里，冒出一缕青烟。
与此同时，后背传来一阵诡异的撕裂感。
嗖。
一声刺耳的破空音猛然响起。
那枚带着暗红陈血的精钢箭镞，硬生生从旧伤处被顶了出来，接连穿破最外面的三层厚大毡。
笃！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枚箭镞深深钉进旁边的木质屏风立柱里，尾部还在半空中疯狂打颤。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守在门边的副将缓缓低头看了看姜无双，又缓缓抬头看了看柱子上的箭。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扑通一声坐进外面的雪泥里。
这到底是在治病，还是在发射军中的八牛弩啊？若是把这祖宗扛上城墙，还要什么投石车！
帐外的老军医听到异动，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大帅！可是旧伤复发了？”
老头一进门，就看见屏风柱子上钉着的那枚箭镞，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颤抖着手摸了摸，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虎皮椅上的大雪球。
老军医声音劈了叉，满脸不可置信。
“老夫行医四十年，就没见过箭镞还能这么出来的！”
姜无双没有出声，呆滞地坐在虎皮椅上。
胸口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起伏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那个折磨了整整三年，每逢阴雨天就刺骨生疼的致命硬块。
真没了。
呼吸顺畅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