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落下来了。
牛满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铁楸。
牛满仓抬起左脚，一脚踹在牛大锤肚子上。
牛大锤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草棚的土墙上，轰的一声，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蜷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孙桂芝愣了一瞬，然后嗷的一声叫起来。
“你敢打我儿子，老娘扇死你！”
她抡起胳膊，巴掌照着牛满仓脸上呼过来。
牛满仓一脚踹去。
孙桂芝也飞了出去。
孙桂芝趴在地上，回头朝院子方向扯着嗓子嚎。
“爹，快出来，牛满仓杀人了！”
这时，一个身体胖壮男人走了出来。
他就是牛满仓的父亲牛保田，浑身上下长满了膘。
看到眼前趴在地上呻吟的孙桂芝和牛大锤，他愣了一下，随后狠狠瞪向牛满仓。
“牛满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你妈，敢打你哥，你今天要不跪下磕头认错，这个家你就别想待了。”
孙桂芝已经哭叫着爬了过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爹啊，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这个小畜生他敢打人了，他敢打他妈了，今天他要是还呆在这个家，我和儿子全都搬走，搬回我娘家去，迟早有一天让他打死我们母子几个。”
牛大锤也跌跌撞撞走过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牛满仓。
“爷爷，牛满仓他想杀人啊，那一脚踹得我肠子都快断了，疼死我了，爷你可得给我做主。”
牛满仓哼了一声，嘴角挂着一点冷笑，眼睛直直盯着牛保田，不说话，也不动。
牛保田可是自己亲爷爷，牛大锤兄弟俩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不知为什么，牛保田打小就嫌弃自己，把自己当牛马使唤。
反倒疼爱牛大锤兄弟，有什么好吃的，肯定先尽着俩人。
有时候牛满仓就在想，就算是亲儿子，牛保田也不至于那么疼爱吧？
真是邪了门了。
牛保田被牛满仓看得心里一突。
这小子，今天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当着孙桂芝和牛大锤的面，他面子上顿时挂不住了。
今天要是压不住这个孙子，以后在家里还怎么挺腰杆。
牛保田往前跨了两步，抡起巴掌就往牛满仓脸上扇。
“反了你了，我让你瞪，我让你瞪。”
巴掌带着风声呼过来。
牛保田今年有六十几了。
别看这么大年纪，浑身肌肉，看着跟四五十岁的壮汉差不多。
尤其是一双大手，蒲扇一样。
现在一看就是用上全力。
要是牛满仓被打中，搞不好得打个脑震荡。
这是真的下了死手。
牛满仓心里拔凉拔凉。
这老货，要把自己往死里打啊。
那自己跟他也不用客气了。
眼看大巴掌就要落下。
牛满仓头一偏，躲了过去，反手就抓住那只手。
牛保田没想到牛满仓敢躲，更没想到还敢还手，整个人愣了一下。
牛满仓攥着他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肉里，牛保田感觉骨头都快碎了。
“松手，小畜生，你给我松手。”牛保田疼得脸都扭曲了，另一只手挥拳朝牛满仓脸上砸。
牛满仓侧身一让，同时手腕一拧，牛保田整个人被他带得转了个圈，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孙桂芝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扯着嗓子喊，“爹，你看见了吧，他连你都敢打，这种白眼狼留着干什么，把他赶出去。”
牛大锤也捂着肚子在后面帮腔，“爷，弄死他，今天不弄死他，以后咱们都别想安生。”
牛保田站稳了身子，老脸涨得通红，他活了六十多年，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小辈这么拿捏过。
他喘着粗气，瞪着牛满仓，“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造反是不是？”
牛满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院子里这几张脸，心里头明镜一样，这个家从上到下，没一个拿他当亲人看的。
这个家，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只会消耗自己。
“我想怎么样，我想分家。”
此话一出，孙桂芝立刻炸毛。
“分家，你分什么家，这个家全是我们挣下的，你一个赔钱货有什么脸分，要分也是净身出户，一坨屎也别想带走。”
牛满仓冷笑一声，没搭理孙桂芝，眼睛直直盯着牛保田。
“爷，你是当家的，你说句话，这家能不能分？”
牛保田揉着发青的手腕子，脸色阴沉。
“你妈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分什么分，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提分家。”
牛满仓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点点头，转身拉住林晓梅的手。
“不分也行，那咱们走，从今天起，我跟这个家一刀两断。”
林晓梅眼眶还红着，却使劲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破包袱。
孙桂芝一听这话，赶紧跳出来。
“等等，我们是让林晓梅走，不是让你走。你走了，家里的活谁干？”
牛满仓一听就笑了。
上一世，他当牛做马十几年，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白天出海打鱼，晚上回来还得种地喂猪。
牛大锤整天吊儿郎当到处晃荡，连碗筷都不刷一把。
现在自己把他们打成那样，他们竟然还想让自己留下来干活，当牛做马，简直是痴人做梦。
牛满仓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跟他们断个干净。
院子外头已经围满看热闹的邻居，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这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国字脸，浓眉毛，腰板挺得笔直，正是村长牛建设。
牛建设扫了一眼院子里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牛大锤和孙桂芝，又看了看牛保田那只发青的手腕子，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这闹的是哪一出？”
孙桂芝像被点了引信的炮仗，嗷一嗓子就从地上蹿起来，指着牛满仓的鼻子开始倒打一耙。
“村长你可来了，你给评评理，牛满仓这个畜生疯了，他把我们全家都打了，连他亲爷爷都打了，你看看你看看，大锤肚子上的鞋印子还在呢，这畜生不如的东西，真是要造反了！”
牛建设眉头皱得更紧，他当村长这些年，牛满仓是什么性子他清楚得很。
那孩子打小就闷葫芦一个，被人骂了都不吭声，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打人。
他没理孙桂芝的嚎叫，转头看向牛满仓，语气放平了几分。
“满仓，你说说，这怎么回事？”
牛满仓深吸一口气，把林晓梅拉到身边，攥着她的手没松开。
“村长，我后妈孙桂芝要把我媳妇赶走，说我媳妇进门两个月没怀上，是不下蛋的母鸡，要把她赶回娘家去。”
“我媳妇才进门两个月，就被人指着鼻子骂不下蛋，换了谁受得了，我以前窝囊我认了，但今天这事我不能再忍。”
“牛大锤还想动手打我，被我挡回去了，后妈也上来扇我，我也挡回去了，爷爷上来就打我巴掌，我没让他打到，就这么回事。”
林晓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紧紧攥着牛满仓的胳膊。
“村长，满仓说得都是真的，我嫁过来两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服，喂猪扫院子什么都干，可妈她……她天天骂我，说我不下蛋，说我是吃白食的，今天早上还让我滚，我、我……”
她说不出话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