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苦力同情地看了陆胜一眼，却谁也不敢出声。
在这里得罪了癞痢头，明天就不用来上工了，甚至能不能走出这条街都是个问题。
癞痢头见陆胜不说话，以为他怕了。
他冷哼了一声，收回脚，准备带着人离开。
陆胜看着地上碎裂的粗瓷碗，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站起身。
他那因为连日饱食和练功而渐渐撑开的骨架，此时显得比常人要宽厚几分。
他懒得理会癞痢头的威胁，有这功夫还不如抗包呢。
他径直转过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另一堆还没卸完的麻包。
癞痢头身后的一个混混急了，跨步就要上去拽陆胜的衣领。
癞痢头伸手按住了混混的肩膀。
他眯着眼，盯着陆胜那结实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不用急，这小子活腻了。晚上收工去巷口堵他，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码头的石头硬。”
癞痢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毒蛇般的阴冷。
陆胜走回货堆旁，双手重新扣住粗盐麻包。
钱就是命，面板就是底气。
只要能把熟练度肝上去，什么地头蛇都只是脚下的烂泥。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那一排不断跳动的数字。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
江面上没有一丝风，空气里全是被烤干的汗臭和盐腥味。
陆胜一趟接一趟地走着跳板。
每一次扛起、转身、卸货，他的动作都在发生极其微小的变化。
那是身体在千万次重复中，为了最大程度减少能量损耗而做出的自然优化。
他的脚掌落地的声音越来越闷，重力不再是由膝盖死死顶住，而是顺着大腿根部的肌肉群，均匀地分散到了整个下盘。
申时过半。
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一艘吃水极深、通体刷着黑漆的大型商船缓缓靠向了长河码头。
船壳撞在码头的防撞木上，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管事立刻从棚子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那面平时都不怎么敲的破铜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来硬手！生铁船靠岸了！搬铁锭，一趟五文钱！要下盘稳的，手软脚虚的滚远点！”
码头上原本还在扛活的苦力们听到“生铁船”三个字，纷纷停下了脚步。
这活钱多，但没人敢轻易接。
生铁锭不同于麻包，它四四方方，表面光滑，连个能扣手的地方都没有。
一块铁锭少说两三百斤，纯粹的死重。
压在肩上稍微偏个一分半寸，就能把人的腰骨生生折断。
癞痢头那几个手下本来还在附近游荡，一听这动静，立刻脚底抹油躲到了木箱后面。
他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卖命的。
管事喊得嗓子都哑了，聚集在船边的十几号壮汉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第一个往上走。
就在这时，陆胜正将今天最后一袋粗盐卸在指定位置。
麻包落地的瞬间，他的眼前微微一晃。
【负重扛包：入门 100/100】
字迹在一阵模糊后，猛地往上跳了一阶。
【负重扛包：小成 0/100】
陆胜站在原地，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身体内部的变化。
他的腰椎和双腿连接的地方，仿佛原本松散的肌肉纤维被一只有形的大手瞬间揉捏在了一起。
那股力量收紧、拉伸，最终在他的腰腹之间拉成了一张紧绷的大弓。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腰身，骨节间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沉闷的脆响。
以前扛重物时总会觉得有一分力气漏在了关节缝里，现在那种滞涩感彻底消失了。
他的上下半身，在发力的底层逻辑上，已经统合成了一个毫无破绽的整体。
陆胜吐出一口夹着热气的浊气，大步走出了人群。
他越众而出，径直走到管事面前。
“我接。”
管事停下敲锣的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陆胜几眼。
他认识这个最近干活很猛的年轻人，但这跟扛麻包不是一回事。
“陆胜，这不是逞强的时候。生铁没把手，滑下来砸断腿，我可不会掏药费。”
陆胜没有废话。
他走到船舱边缘，目光落在一块沾着江水湿气的黑色生铁锭上。
他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
脚趾透过破烂的布鞋死死抠住地面，膝盖微沉。
他没有用手去抠铁锭的底部，而是两只手掌平贴在铁锭的两侧。
周围的苦力发出一阵低低的倒抽冷气声。
不用底部承托，纯靠双手的摩擦力和臂力把三百斤的铁锭夹起来，这简直是疯了。
陆胜腹部猛地一缩，一口气被他死死压在丹田。
“起。”
他的十根手指宛如铁钩，深深陷进生铁锭表面的凹凸不平处。
腰背那张刚刚成型的大弓瞬间崩直，所有的力量顺着大腿、腰椎、双臂，毫无阻碍地传导到了手掌上。
“咯吱！”
生铁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被他稳稳地从铁堆里拔了出来，直接抱在了胸前。
三百斤的重量压向胸膛。
陆胜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他抱起生铁锭，直接转过身，踩上了跳板。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弯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但陆胜的步履却沉稳得可怕。
他的小腿肌肉随着木板的每一次反弹进行着细微的颤动，把所有的冲击力全部化解在步伐之中。
管事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默默地在账本上划下了一道重重的记号。
从下午到日落，整整两个时辰，陆胜一个人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搬完了小半船的生铁锭。
当最后一块铁锭落地时，码头上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清。
管事数出整整五十枚沉甸甸的铜钱，用一根草绳串好，交到陆胜手里。
这是寻常苦力干五天都不一定能赚到的巨款。
陆胜将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感受到那份压手的重量，随后将它妥帖地揣进贴身的怀里。
他转过身，拿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擦了擦脸上的汗，迈步向码头外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城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昏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