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页还空着。
“等手好了，”我说，“我想重新拿针。”
这回不为了供谁读书，也不为了给谁撑门面。
我要绣给我自己。
......
裴砚回府时，正厅还点着灯。
柳阁老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盏冷茶。
“绣坊的事，闹到御史台了。”
朝上有人问，十三间铺子到底犯了什么王法，值得一位侍郎在婚宴上当众发帖查封。
有人说，那是他原配夫人的产业。
还有人说，那位夫人当晚就从侍郎府里失踪了。
“这事说大不大。”柳阁老慢悠悠地开口，“查封是京兆府办的。你就说底下人会错了意，事情也就过去了。官袍保得住，杏儿这门婚事也保得住。”
裴砚站着，没出声。
星门第一次打开那夜，他拉着阿宁说，回去就什么都不是了。
为了这身官袍，他留了下来。
柳阁老把那张查封绣坊的帖子推到他面前：
“明日朝上，你是说下头的人办错了，还是说——你为了迎娶别人，亲手毁了她八年的心血？”
裴砚伸手，按住了那张帖子。
8
天还没亮，金殿外就跪满了等着上朝的官员。
裴砚穿着侍郎的官袍站在队里，袖子里揣着那张帖子。
他身边空出一圈。往日争着跟他寒暄的同僚，今天都隔着几步远，只拿眼角瞥他。
钟鼓响了。
御史台的刘御史第一个出列，声音洪亮，满殿都听得清：
“臣弹劾吏部侍郎裴砚，借京兆府之手，查封城南绣坊十三间，罗织私绣官服的罪名，害得数十个绣娘流落街头。”
“据臣查访，这十三间铺子，都是裴侍郎原配夫人的产业。当夜，那位夫人便从侍郎府中失踪。”
殿上一片低语。
柳阁老站在文官前列，侧过脸，看了裴砚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说是底下人办错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裴砚，你怎么说？”
裴砚出列，跪下，双手把那张帖子举过头顶。
“回陛下，查封的帖子是臣亲手写的，京兆府只是照办，没有会错意。”
满殿一静。
“那十三间铺子没有私绣过一寸官服纹样。里头只有臣原配夫人八年的针脚。”
“臣初到京城时身无分文，赶考的盘缠、读书的笔墨、住店的房钱，全是她在桥头一方帕子三文钱，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臣查封她的铺子，是为了逼她低头，给新人让路。”
殿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柳阁老的脸色一点点青了。
皇帝很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公文：
“为一己私情，借官府之手，毁结发之妻的生计。”
“这样的人，朕不敢让他管天下官员的考绩。”
“革去裴砚吏部侍郎之职，贬为庶人，官邸三日内交还。”
裴砚叩首：
“臣，领旨。”
柳阁老当即出列，一揖到底：
“陛下，老臣识人不明，误将故交遗孤托付给此等小人，险些毁了一个孤女的终身。老臣请旨，二人的婚事就此作罢。”
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裴砚一眼。
八年前，就是这个人在杏榜上点了他的名字，拍着他的肩说，后生可畏。
如今这个人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他。
散朝时下起了雨。
两个内侍上前，摘了裴砚的乌纱，剥了他的官袍。
他只穿着一身中衣站在宫门外，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平日候在门口的轿子不见了，马车也不见了。
几个同僚撑着伞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压着嗓子笑：
“桥头摆摊出身，靠女人绣帕子养大的，如今倒也算是物归原处。”
“回去接着摆摊吧，裴大人。”
裴砚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回去，走过城南那座石桥。
桥头那块青石板还在。
第一年冬天，阿宁就蹲在那里，面前铺一块蓝布，摆十几方帕子，从天亮守到天黑。
他读书读到半夜出来接她，总看见她把冻裂的手缩进袖子里，冲他笑：
“今天卖了七方，能给你买两刀纸了。”
那时候他说，以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又亲手毁了。
拐进巷口，侍郎府的匾额已经被人卸了下来，斜靠在墙根，淋着雨。
正厅的门大敞着。
柳杏坐在里面，脚边码着七八口箱笼，正慢条斯理地往手腕上套一只金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