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拆了三回才绣对的那副，一模一样。
客厅柜子上还摆着我大学毕业那天的照片，相框擦得锃亮，一点灰都没有。
我妈拉我坐下，一句也没问裴砚。
她端来一盆温水，蹲在我面前，替我解嫁衣的盘扣。
解到腰间时，她的手停住了。
我的手一直按在小腹上，按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抬起头，轻声问：
“阿宁，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妈妈？”
6
我没瞒她。
我怀孕两个月了，孩子的父亲，就是那个本该和我一起回来的人。
“妈，这个孩子，我不想要。”
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我妈眼圈红了。她找了我八年，好不容易等到女儿回来，没想到我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
可她只是把我的手攥进掌心：
“那就不要。明天妈陪你去医院。”
我爸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回来时什么都没说，只把我那间屋的床单换了新的。
......
裴砚回府时，天快亮了。
满府红绸还没撤，灯笼烧了一夜，只剩几点残火。
喜房的门一推就开。柳杏还坐在床边，凤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兄长，”她迎上来，眼睛还肿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听说姐姐......走了？”
阿宁走了，往后这府里正妻的位子，就再没人跟她争了。
裴砚盯着她的手。
那枚钻戒还戴在她指上，内侧那道划痕在烛光里一闪。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阿宁攥着被剪碎的绣片，手抖得捏不住；阿宁坐在末席，被人翻着手掌笑话，看向他时，他却冲她摇了摇头。
查封十三间铺子的帖子，也是他亲手递出去的。
“摘下来。”他说，“凤冠，戒指，都摘下来。”
柳杏愣了一下，慢慢摘下来往桌上一搁，东珠撞得叮当响。
“人都回不来了，兄长做这些，给谁看？”
裴砚没回答，转身去了偏院。
火盆早凉了，盆沿上卡着一小片焦黑的纸边，是那张星图被扯走时留下的。
墙角扔着那块大红绸料。
是他逼阿宁给柳杏绣盖头的那块，她一针都没动。
他捡起来，在手里攥了很久。
原来那天夜里，她答应得那么快，不是认命了。
她那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
天大亮后，裴砚骑马去了城南。
最大那间绣坊门口的封条被雨泡得发白。几十个绣娘蹲在屋檐下，身边放着捆好的铺盖卷。
周娘子看见他，扶着墙站起来。
她没跪，也没骂，只隔着那道封条问：
“大人，东家呢？”
“她那只手，还疼不疼？”
裴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7
“揭了。”
裴砚一抬手，身后的衙役上前，把封条一张张撕了下来。
“欠她们的工钱，从我府里出。”
管家抬来两箱银子，里面是他这些年的俸银，还有府库里的现银。
绣娘们挨个上前领钱，领完福一福身，转身就走。
没有一个人道谢，也没有一个人替东家说一句“算了”。
周娘子最后一个领。
她把银子揣进怀里，看着门楣上的匾：
“东家头一年在桥头摆摊，冬天手冻裂了口子，血滴在帕子上，她就顺着血点改绣一朵梅花。”
“她攒够第一间铺子的本钱那天跟我们说，往后跟着她做工的人，再也不用挨饿。”
“这八年，她一回都没食言。”
周娘子抬头看他：
“大人倒好，一张帖子，就让我们全都饿着。”
......
医院走廊很亮。
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比我还紧。
护士叫到我名字时，我站起来，没有回头。
从手术室出来，天已经擦黑。我躺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一盏盏往后退。
念念没有了。
那边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带回来。
回家后，我妈把我烧伤的手泡进温水里，一点点上药。
我爸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那是我出事前做的，说好要在婚礼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