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泼了半襟，苦味呛进鼻腔。
门被推开，裴砚一身喜袍站在那里，看清屋里的情形，皱了皱眉：
“规矩而已，喝了吧，别让杏儿难做。”
碗沿又抵到了我嘴边。
我拼尽力气偏开头，嗓子都劈了：
“我怀了你的孩子！”
屋里一静。
裴砚几步冲过来，一掌打翻了药碗，瓷片碎了一地。
“去请大夫！城南回春堂，快！”
来的还是那位老大夫，搭了脉，冲他拱手：
“恭喜大人，两个月了。”
裴砚怔怔看着我，忽然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手臂抖得厉害，又哭又笑：
“阿宁，咱们有孩子了......”
“我这就去前厅说，明日就扶你做正妻，咱们的孩子，是嫡长子。”
他走得太急，连门都忘了关。
前厅很快爆出一片贺喜声，中间夹着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
我站起来，隔着衣裳按了按那张烧焦了边的符。
穿过回廊时，柳杏正站在角门边，凤冠歪了半边，眼睛哭得通红。
她看见我，一个字都没说，抬手拔了角门的门闩，转身走了。
角门外停着一辆运泔水的驴车，我褪下腕上最后一只金镯子，塞进了车夫手里。
赶到城西观星台时，月亮已经爬上中天。
石台上的纹路一寸一寸亮起来，像有人在地底点了一盏又一盏灯。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裴砚翻身下马，喜袍前襟全被汗浸透了。
他嗓音嘶哑，一步一步往石阶上冲：
“阿宁，你不能......”
我解开水粉褂子的系带，任它从肩头滑落。
里面是那身大红嫁衣，金线云纹在月光底下烧得通红。
他整个人僵在石阶中间。
光从我脚下涌上来，我往门里退了一步。
“阿宁，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回过头：
“回去，我就打掉它。”
他扑上来，指尖离嫁衣只差一寸。
星门，在他眼前合拢。
5
裴砚的指尖抓了个空。
他扑到石台上，一遍遍按着她刚才站的地方。纹路一寸一寸暗下去，最后一点光从他指缝里漏走了。
随从举着火把追上来，喘着粗气：
“大人，吉时都过了，新夫人还在喜房里等着......”
裴砚没回头。
那顶凤冠现在戴在谁头上，他一个字也不想问。
耳边只剩她最后那句话。
回去，我就打掉它。
“去叫钦天监的人。”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沙，“今夜就叫。”
......
我摔在一片冰冷的水泥地上。
头顶路灯嗡嗡响，远处有汽车鸣笛，还有人在吆喝卖烤红薯。
我听了很久，才敢确认，这是我的城市。
几个学生举着手机拍我，小声嘀咕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
我低头看自己，大红嫁衣上糊着血，掌心的燎泡全破了。
八年前的家，我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开门的却是个陌生男人：
“原先那户啊？听说女儿结婚前一天丢了，老两口找了好些年，后来把房卖了，搬去东边老小区，说离派出所近，打听消息方便。”
我问他今年是哪一年。
他报出的年份，比我离开那年整整多了八年。
这边的日子，也一天都没停过。
东边老小区没有电梯。
我一层层往上爬，嫁衣下摆拖过台阶，沾了一路的灰。
六楼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寻人启事。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我抬手敲门，手抖得敲不成个调。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里，头发白了大半，卷发也早没了弧度。
她没哭也没喊，只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好像一用力我就会碎掉。
“阿宁？”
我嗓子里像还堵着那边的雨水和炭灰，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妈，我回来了。”
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爸从屋里冲出来，拖鞋跑丢了一只，老花镜歪在鼻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