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担架刚落地，后头抬人的汉子腿一软，整副担架横着撞上长椅，把急诊走廊堵了个严实。
田杏花的脑袋歪向一边，嘴唇发紫，胸口一起一伏，每次吸气，鼻翼都跟着张开。
“让开，先把人放平。”
孟广禄绕过值班桌，蹲到担架旁，手指搭上她颈侧，又俯身看了看口鼻。
呼吸又快又浅，喉间夹着湿重的气声。
“她怀了多久？”
“七个多月，兴许快八个月了。”
石满仓嘴唇直哆嗦，伸手往怀里掏东西，扯出来一张揉成团的挂号单。
“前天就烧，村里给打了一针，没退，昨晚开始不认人，今早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打的什么针？”
“我不知道啊，大夫拿小瓶抽的，说退热。”
石满仓蹲下来，手碰到妻子的肩，又不敢使劲。
“孟大夫，她肚里还有娃，你先救娃，先救她也行，两个都救，成不成？”
“先别碰她。”
孟广禄抬起田杏花的下颌，清理掉嘴角黏着的秽物，又把她的脸偏向一侧。
“孙巧云，拿氧气，叫马主任，再通知妇产科。”
“我这就去。”
孙巧云踢开地上的换药盘，转身朝楼梯跑。
钱玉芬从挂号窗口探出头，看见担架堵住过道，先抓起登记本，又把本子放了回去。
“这人还没挂号呢。”
石满仓扭头看她，脸上那点泥已经被汗冲出两道印子。
“我挂了，我真挂了，单子在这儿。”
“单子都揉烂了，名字也看不清。”
“她叫田杏花，青石镇田家沟的，今年二十六。”
石满仓把纸摊在膝盖上，越抹越皱。
“钱先欠着行不行，我身上还有十几块，家里卖粮的钱没带够。”
钱玉芬盯着担架上的肚子，原本要说的收费规定没能出口。
“先抬人，名字我给你补，你别跪在这儿挡路。”
孟广禄已经把田杏花翻成左侧卧位，卷起一条薄被垫在她背后。
氧气瓶的轮子磕过门槛，孙巧云推得太快，瓶身晃得厉害。
“马主任下来了，妇产科也去喊了。”
“面罩给我。”
孟广禄接过氧气面罩，罩住田杏花口鼻，又摸了一遍她的手。
手背发烫，指尖却凉。
孙巧云把血压带缠上去，橡胶球捏了几下，水银柱升起来，又一点点往下落。
她听了第一遍，脸色变了。
“孟哥，你再听一次。”
“报数。”
“收缩压八十多，舒张压听不清。”
“换另一只胳膊。”
“好。”
石满仓听不懂血压意味着什么，只看得出孙巧云手上越来越快。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带进来的黄泥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人是不是要不行了？”
“你先把前两天的事说清楚。”
孟广禄接过体温表，甩了几下，放进田杏花腋下。
“有没有咳嗽，腹痛，小便疼，见红，流水？”
“她喊过腰疼，也吐过，昨晚吐了两回。”
“尿呢？”
“少，早上没解。”
“抽过没有？”
“手抖过，我按着她，过一阵又停了。”
石满仓说到这里，嗓子像被东西塞住。
“村医叫我早送，我想着拖拉机得花钱，再熬一宿兴许能退，我耽误了，是我耽误了。”
“现在说这个没用。”
脚步从楼梯上压下来，马会昌扶着扶手转过拐角，白大褂扣子还没扣齐，红笔夹在胸前口袋里。
他先看田杏花的呼吸，再看隆起的腹部。
“谁先接的？”
“我。”
孟广禄把位置让出半步。
“高热两天，今天昏迷，孕七个多月，血压偏低，呼吸急促，昨晚有短时抽动，少尿，热源不清。”
马会昌伸手翻开田杏花眼睑，又摸了摸颈侧。
“体温多少？”
孙巧云取出体温表，对着窗边看了一眼。
“四十点三。”
马会昌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一把，又戴回去。
急诊四张床，昨夜的病人已经走了，另三张床却堆着为专家会诊临时搬下来的器械箱和检查资料。
他看见那些东西，脸色越发难看。
“先腾最里面那张床，建立静脉通道，物理降温，继续吸氧。”
“马会昌，咱们这儿接得住吗？”
钱玉芬站在窗口边，连主任都忘了叫。
马会昌没有理她，弯腰托住担架一侧。
“孙巧云去清床，孟广禄搭手，动作稳着点。”
几个人把田杏花移上床时，她的右臂忽然向内抽紧，手指扣住掌心，牙关也咬住了。
石满仓扑到床边。
“杏花，杏花你看看我！”
“出去。”
孟广禄按住他的肩，把人推离床沿。
“她听不见，你在这儿只会碍事。”
“我是她男人，我不能走。”
“那就站墙边，把村医用过的药想起来。”
石满仓被推到墙边，眼睛仍黏在妻子脸上。
孙巧云剪开输液器包装，连拍两下田杏花的手背，也没找到合适的血管。
“血管瘪了。”
“换前臂。”
孟广禄托起田杏花的胳膊，用掌根从腕部向上推了几下。
孙巧云顺着他指的位置进针，回血只冒出一点，随即停住。
“进去了，滴得慢。”
“先固定。”
马会昌听完两侧呼吸音，又看向田杏花的腹部。
急诊能维持气道和循环，可孕妇带着未足月胎儿，后续每一步都得妇产科参与。
楼上那批专家带了检查设备，也带了能拍板的人。
“这个病人送二楼。”
孙巧云抬起头。
“直接送会诊室？”
“沈主任和省院急诊的人都在，妇产科高主任也往那边去了。”
马会昌把红笔拔出来，在临时记录上写了两行，又画上双线。
“补液别停，氧气瓶跟着走，路上盯住呼吸。”
石满仓听见省院专家几个字，膝盖一弯，当场跪了下去。
“主任，求你们救救她，我卖房卖地都给，我给专家磕头。”
孟广禄抓住他的上臂，把人硬提起来。
“专家也得先看病，你跪着能给她退热？”
“我没法子了，我真没法子了。”
“有力气就抬担架。”
那张病床轮子坏了一只，上不了二楼，竹担架又宽，抬到楼梯口便卡在墙角。
老胡从门外跑进来，搪瓷缸子还攥在手里。
“我来，我来，前头抬高，后头斜过去。”
“氧气瓶谁提？”
“我提。”
石满仓伸手去抱氧气瓶，手臂打滑，瓶底差点砸在台阶上。
孟广禄扶住瓶身。
“你抬后头，瓶子让老胡拿。”
担架往上走，第一处拐角只能斜着转。
田杏花的身体向外滑了半掌宽，孟广禄用肩膀顶住担架杆，腰弯得几乎贴到扶手。
白大褂蹭过铁栏杆，袖口留下长长一道黑灰。
他抬头确认氧气面罩，视线正落在田杏花脸上。
潮红下面压着暗紫，鼻唇周围发青，眼睑浮肿，耳后那片皮肤却白得发虚。
再往下看，指甲被孙巧云按过，颜色迟迟没有回来。
孟广禄托着担架的手开始发滑。
昨晚看韩满仓时，那股不踏实只闪过一下。
眼前这次不同。
田杏花脸上的颜色一层盖着一层，热在外头，亏空藏在里头，胸口起伏看着急，吸进来的气却短得接不上。
父亲笔记里的字从脑中翻出来，句句都对，又句句差着一层。
“前头再高点。”
老胡在上面催了一声。
孟广禄咬住牙，把担架托过拐角。
他想叫马会昌停下，又说不出凭据。
一个体温高到四十点三的孕妇，先找热源，先稳循环，这是明摆着的规矩。
只凭脸色拦住专家会诊，谁会听他？
二楼会议室的长桌已经被推到墙边，几把椅子挤在门口。
担架送进去以后，高玉兰立刻迎上来，双手托住田杏花腹部，指挥人把她移到临时病床上。
“左侧卧，腿别抬，谁听过胎心？”
“还没来得及。”
孙巧云把氧气瓶推到床头。
沈怀庸从桌边起身，钢笔仍拿在手里。
蒋红兵翻开记录本，先问生命体征，又伸手检查田杏花的颈动脉。
会诊室很快站满了人。
马会昌守在门口，回头朝孟广禄摆了摆手。
那意思清楚，病人已经交进去，急诊底下不能没人。
孟广禄松开担架杆，手掌上压出两道红印。
“走吧，底下还有班。”
老胡提着空担架往外退。
孟广禄跟着走出门，两步以后又回头。
门正在合上，最后露出来的，是田杏花垂在床沿的右手。
那几根手指又向掌心扣紧了。
门关上了。
孟广禄站在楼梯间，右手怎么也放不稳，只能抓住扶手。
“你手咋抖了？”
老胡看了他一眼。
“担架沉。”
“你天天抬人，这才几步路。”
孟广禄没再答，转身下楼。
坐回值班桌不到三分钟，圆珠笔还没落到交班本上，楼上便传来杂乱的脚步。
紧跟着，一道喊声穿过楼梯口。
“血压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