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又掉了！”
孙巧云的喊声从会诊室里传出来，楼梯口的人全往门边挤。
孟广禄已经走到一楼，脚步停了半拍，随后转身上楼。
他没有进门，只站到外头能听清动静的位置。
会诊室里，高玉兰把袖口重新折了一遍，两边宽窄分毫不差。
这动作是她上手检查前的老习惯，旁人看着只觉得利索，白秀英却知道，越是棘手的产妇，她折得越齐。
“胎位暂时没乱，宫缩不规律，没有明显见红。”
高玉兰把老式胎心听筒贴在田杏花腹部，换了两处位置才听见。
“胎心偏快，先记下来，隔一会儿再听。”
蒋红兵看向孙巧云手里的血压记录。
“现在多少？”
“八十以下，舒张压还是听不清。”
“补液速度调快，开第二条静脉通道。”
“她的血管不好找。”
“再找，不行就让麻醉科下来。”
孙巧云把田杏花另一只手垫高，橡胶止血带拉紧，手指沿着前臂摸了一遍。
楼下急诊平时只有一名护士，留置针也不是随手就能拿到的东西。
她不想让省院的人看见县医院的窘，可那条血管偏偏在针尖前缩了回去。
“没进去，我换一处。”
沈怀庸走到床边，手背贴了贴田杏花额头，又检查颈部和胸口。
“高热起于两天前，最先出现的症状是什么？”
石满仓被拦在门外，听见问话便往里钻。
“她先说冷，盖两床被子还冷，后来才烧起来。”
“有没有咳嗽？”
“咳过几声，没痰。”
“小便呢？”
“前天说疼，后头就少了。”
“腰疼在哪边？”
“右边，捶两下也不让碰。”
高玉兰抬眼看向沈怀庸。
“妊娠合并泌尿系统感染要考虑，严重时也会出现高热和循环问题。”
蒋红兵翻开从省院带来的检查指南，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先做血常规和尿常规，能留到尿就送检，再查肾功能。”
马会昌站在长桌旁，胸前的红笔已经拔了出来。
“血常规能做，肾功能项目不全，结果还得等。”
“多久？”
“检验科今天人手都调来配合会诊了，快也得一阵。”
蒋红兵抬头看他。
“急诊病人等不了一阵。”
马会昌握着红笔，没接这句话。
县医院缺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平时一个血常规还能催，今天专家会诊，检验科同时收了十几份标本，贺青山手底下的人跑断腿也变不出第二台机器。
刘长富在旁边听着，摘下眼镜擦了两遍。
他原本盼着专家团能挑几个像样的病例，给县医院挣点脸。
眼下病人真送到跟前，坏掉的设备和短缺的人手也一块摆上了桌。
脸面已经顾不上了，先别让人在会诊室里出事。
“需要什么，直接说。”
刘长富把眼镜戴回去。
“检验科我去催，设备能从别科调就调。”
“先调一台能用的吸引器，再让妇产科备抢救车。”
高玉兰没有看他，手仍放在田杏花腹部。
“还有，B超室来个人。”
马会昌抬起脸。
“高主任，B超机上周坏了，蔡国庆拆开以后还没装回去。”
“送修了吗？”
“等零件，省里还没寄来。”
蒋红兵合上指南，指腹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省院接一个这样的病人，床旁检查和监护很快就能铺开。
到了江临县，连热源都只能靠问，胎儿情况也得用耳朵一遍遍听。
他先前嫌横幅歪，嫌急诊灯坏，现在才发现，那些都是小事。
“那就按现有条件来。”
沈怀庸把钢笔横放在病历上。
“先维持氧合和循环，物理降温，抽血送检，留尿，继续监测胎心。”
“退热药呢？”
马会昌报出药房现有的几种。
蒋红兵翻了几页资料。
“孕妇能用的选择有限，她现在循环差，昏迷原因也没弄清，不能一股脑全上。”
高玉兰接过冷毛巾，擦过田杏花颈侧和腋窝。
“我担心的还不止高热。”
“你说。”
“单是发热，不该昏到这个程度。”
她抬起田杏花眼皮，又看了看手脚的抽动。
“要排除严重感染引起的休克，也要留意妊娠期高血压相关问题，抽动不能只算在高热头上。”
“血压这么低，和典型子痫表现对不上。”
蒋红兵重新打开记录。
“不过既然抽过，尿蛋白也得查。”
马会昌在纸上连续写了几行，红笔把缺失项目圈了出来。
“先查能查的。”
检验员马玲提着小箱子赶进门。
“谁抽血？”
“床上这个，先做血常规，能加的项目都加。”
“试剂剩得不多。”
“先给她用。”
马会昌把检验单递过去。
马玲没再多问，扎上止血带抽血。
针拔出来时，田杏花手臂上的针眼渗出血珠，孙巧云按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孟广禄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拇指又磨上食指关节。
从脸色到指甲，从少尿到针眼渗血，单独拆开都能找到解释，放在一起却让人越看越不踏实。
会诊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右侧腰痛和尿痛支持肾盂肾炎。”
“感染能解释发热，未必能解释抽动。”
“先别把病因锁死，胸部也要听。”
“呼吸音粗，右下肺不够清。”
“没有胸片，移动病人风险太大。”
沈怀庸听完两侧肺部，又问石满仓。
“村里那一针之后，她有没有出皮疹，喘得更厉害？”
“没有疹子，喘是今天路上才重的。”
“拖拉机走了多久？”
“天不亮出来的，路上陷过一回，抬出来又走了一段。”
石满仓隔着人群看妻子，恨不得把每句话都说对。
可他只记得田杏花烧得烫手，记得她在车斗里叫过一声娘，别的全乱了。
省专家问得越细，他越觉得自己害了她。
“主任，她到底得的啥病？”
沈怀庸没有给出病名。
“先把人稳住。”
“能保住娃吗？”
高玉兰接过话。
“现在先保母亲，母亲的循环稳了，胎儿才有机会。”
石满仓嘴张了几下，最后把那团挂号单重新塞回胸口。
“你们救，我不添乱。”
孙巧云刚固定好第二条静脉通道，田杏花的右臂又抽了起来。
起初只是手指扣紧，随后前臂向胸前屈曲，肩膀也跟着抬高。
“高主任，她又抽了。”
“保护头部，别硬掰牙。”
高玉兰托住田杏花肩背。
“石满仓出去，把门口空出来。”
“我不碰她，我就在墙边。”
“出去。”
石满仓被马会昌推到走廊。
门还没关严，床上的田杏花突然急促吸了几口气，胸口起伏越来越乱。
孙巧云摸到她颈侧，转头报数。
“脉快，摸着发虚。”
蒋红兵走到床头。
“面罩压紧，看看管路，吸引器拿来。”
旧吸引器接上电源，只响了两声便停了。
护士重新插了一遍插头，机器仍没反应。
刘长富看着那根发黄的电线，脸上那层客气全没了。
“后勤怎么验的设备？”
“院长，现在追这个来不及。”
马会昌把备用手动吸引装置递过去。
“先用这个。”
田杏花喉间的气声越来越重，四肢抽动也没有停。
高玉兰抬手按住她的肩。
“不好，别让她滑下去。”
“血压再测。”
孙巧云重新缠上袖带，水银柱落到低处，耳中依旧听不到清楚的搏动声。
她把听诊器挪了一次，又测一遍。
“还在降。”
会诊室里的几个人都看向沈怀庸。
他站在床侧，手边是尚未回报的检验单，坏掉的B超机不在这里，能用的药也得一项项排除禁忌。
钢笔横在病历上，没有被拿起来。
门外，石满仓开始哭，哭声闷在袖口里。
屋内只剩田杏花急促的喘息。
沈怀庸伸手去拿钢笔，手指碰到笔帽，又收回来。
“先继续补液，盯住气道，等血常规。”
孙巧云转身往外走，准备再去催检验科。
刚出门，她差点撞到楼梯口的孟广禄。
这人竟还没下去，白大褂袖口蹭着黑灰，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直盯着半开的门。
“孟哥，你还在这儿？”
“底下没人来。”
“那你站这儿干嘛？”
孟广禄没有回答。
孙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田杏花又抽了一下，指甲扣进掌心，唇边那圈青色更深了。
她想起几次夜班，孟广禄总能比别人早一点发现病人不对。
问他凭什么，他也说不明白，可他没看错过。
“孟哥，你上来。”
孟广禄转脸看她。
“我上去干嘛，名单上没我。”
孙巧云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人往门里走。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