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全漏给霍家了？”
沈曼捏着手机，原本因为失血和醉酒有些发木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脚底被碎石子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心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把廉价的黑色折叠伞，还有伞柄下压着的两片创可贴，一把抓起来塞进手包里。
“大小姐，具体情况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周姨的声音压的很低，背景里还能听到茶杯摔碎的脆响，“刚才老爷的秘书接到消息，霍沉那边今天下午偷偷递交了新的竞标补充协议，标的额正好卡死在咱们和顾家商量好的底价往上三百万！老爷怀疑是咱们这边走漏了风声，正在书房发大火呢，顾家那边刚打了电话过来兴师问罪，您赶紧准备一下，明早务必回老宅交差！”
顾家兴师问罪？
沈曼气的笑出了声，胸口剧烈起伏。
那份底价协议，除了她和父亲沈振邦，整个沪上就只有顾少泽一个人知道！她顶着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骂她吃里扒外的压力，把项目让给顾少泽做顺水人情，结果呢？顾少泽前脚在她的私人车库里跟野女人鬼混，后脚顾家就把屎盆子扣到了她头上！
“我知道了。”沈曼咬紧牙关，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沈曼低头看了一眼满地散落的粉红色钞票。
那个穿蓝马甲的代驾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还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不嫌少，是这钱太脏，揣兜里硌的慌。
沈曼深吸一口气，甚至没去捡地上那九万九千九百块钱，只是彎腰把那只红底高跟鞋套在流血的脚上，拿出备用手机拨通了内线电话：“查一下今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平台派到V8夜店接单的代驾司机。我要他的全部资料，十分钟之内发我手机上。”
此时的江湾壹号外，暴雨如注。
陈默拧着电瓶车的电门，一路顶着狂风往外环的城中村赶。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全身上下连内裤都湿透了。左膝盖的旧伤在冷雨的浸泡下彻底爆发，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搅动。他咬着后槽牙，左手死死按住左腿膝盖，单手稳着车把，硬是没让车子晃一下。
刚才在车库里把那十万块钱踩在脚底下的时候，确实挺爽，B格拉满。
可出了那个豪门小区的大门，吹着半夜两点的冷风，现实这记大耳光就啪啪往脸上抽。
他兜里现在就揣着那张刚捡回来的百元大钞，外加手机平台里还没提现的一百三十八块代驾费。
凌晨两点半，陈默把电瓶车推进市一院住院部楼下的车棚。
住院部三楼的心内科走廊静悄悄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药水混杂的味儿。陈默在厕所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把湿透的外套拧干，换上一件平时备在车后备箱里的旧T恤，这才放轻脚步走到304病房门口。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值班的主治医生刘主任刚查完夜房出来，迎面撞见陈默，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抬手带上了病房门。
“陈默，你可算来了，刚才给你打电话一直占线。”刘主任摘下口罩，把手里的一沓化验单递过去，语气沉重，“小满今晚十点多的时候出现了一次室性早搏，虽然抢救及时稳住了，但各项指标掉的很厉害。”
陈默接过化验单，手指有些发僵。上面的医学术语他看不懂，但那几个一路飙升的箭头刺眼的很：“刘主任，进口药一直没断，上个月不是说维持的挺好吗？”
“靶向药只能延缓心衰，治标不治本。”刘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陈默还在发潮的肩膀，“小满的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已经引起重度肺动脉高压了，药物耐受性到了极限。我跟胸外科的专家会诊过，必须在下个月底之前进行二次开胸修复手术，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手术费……大概要多少？”
“人工心脏瓣膜加上术后ICU观察，全部用进口耗材的话，最少准备六十万。”刘主任看着陈默脚上那双开胶的运动鞋，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医保报销比例有限，这六十万是硬缺口，医院规定不交齐押金没法排期手术。你……尽快想办法吧。”
六十万。
一个月。
陈默捏着化验单的指节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谢谢刘主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药先别停。”
送走刘主任，陈默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推门走进病房。
靠窗的病床上，十七岁的陈小满正蜷缩在被子里。小姑娘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透着长期缺氧的青紫，听见开门声，立刻把手里捏着的一张欠费催缴单往枕头底下塞。
“哥，你跑完单啦？”小满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露出一脸灿烂的笑，“今晚雨这么大，肯定有暴雨补贴吧？”
陈默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好，顺手把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的催缴单抽了出来，折好塞进自己裤兜里：“躺着别动。今晚接了个豪车单，客户大方，给了一百块现金小费。”
他把兜里那张沈曼砸过来的百元大钞掏出来，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小满没有看那张钞票，而是抓住了陈默垂在身侧的右手。他的手背冰凉，虎口上全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修电瓶车链条沾上的黑机油。
“哥。”小满低着头，眼泪吧嗒一下砸在陈默的手背上，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刚才刘主任在门口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陈默身体僵了一下。
“六十万啊，咱们上哪去弄六十万？”小满抬起头，满脸是泪，死死拽着陈默的袖子，“你为了给我买那一万二一盒的药，每天晚上跑代驾跑到凌晨四点，左腿阴雨天疼的连楼都爬不上去，我都看见了！哥，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拖累你三年了，这病是个无底洞，咱们不治了，好不好？我们回老家，我不治了……”
“胡说什么呢。”
陈默抽回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小满嘴边，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聊明天早上吃什么，“什么六十万，刘主任那是把最贵的进口护理套餐算进去了。刚才我问清楚了，走特殊病种通道，花不了几个钱。再说了，哥以前是干啥的你忘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十万而已，哥有门路。”
“你骗人！”小满哭着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你那些以前的朋友早就不管你了，你要是有门路，至于去给人家当孙子跑代驾吗……”
陈默没再接话，只是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妹妹瘦弱的后背，直到小满哭累了，挂着泪痕沉沉睡去。
凌晨四点，陈默回到外环的城中村出租屋。
这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顶楼阁楼，外面暴雨停了，屋顶却还在滴滴答答漏水，墙角摆着接水的塑料盆。
陈默坐在床沿上，点亮那台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点开银行APP。
余额：13420.50元。
加上今晚的一百块现金，和平台里的一百三十八块，全部家当一万三千六百五十八块五。距离六十万的手术费，差了整整五十八万六千多。
按一单代驾平均八十块钱算，他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连跑七千三百多单。
陈默关掉手机屏幕，黑暗里，他那双平时总是半垂着的眼睛亮得吓人。三年前那场导致车队覆灭的连环车祸，不仅废了他的左膝半月板，还让他背上了巨额的封口债务。不能回地下赛车圈，一旦“夜王”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当年那些没斩草除根的仇家，第一个就会拿医院里的小满开刀。
苟住，是他之前唯一的活法。
但现在，阎王爷要把小满的命收走，他苟不住了。
陈默站起身，拉开角落里那个掉漆的木头衣柜，把今晚带回来的湿衣服挂进去。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副黑色的专业赛车手套，上面还留着三年前干涸的暗红血迹。他看了一眼那副手套，砰的一声关上柜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代驾平台调度站长老张的电话。
“喂，张哥，是我，陈默。”陈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狠劲，“从明天开始，把平台里所有凌晨一点以后的夜场单、超跑单、还有那些没人敢接的难缠客户，全部派给我。对，不管多远，只要给钱多，我全接。”
电话那头的老张明显愣了一下，刚想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突然像是看到了后台弹出的什么消息，声音猛地顿住。
过了好几秒，老张带着一丝诡异的犹豫开口道：“陈哥，不用等到明天了。江湾壹号那边……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公司总部去了，点名要你现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