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壹号？”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左膝盖的骨头缝里又开始泛起酸痛，“张哥，昨晚那一单我已经按规矩送到位了，订单也正常结束，客户那边是有什么投诉吗？”
如果沈曼是因为昨晚被拒收十万块钱恼羞成怒，想利用平台规则封杀他，那他现在就得赶紧换一家代驾公司。
“不是投诉！要是投诉我早骂死你了！”电话那头的老张声音都在发飘，带着一股见了鬼的震惊，“刚才沈氏集团的总裁办直接联系了咱们平台的大老板，调走了你的接单档案和实名登记地址。陈哥，你昨晚到底干啥了？人家没在平台上派单，说是……说是已经在去你住处的路上了！”
嘟——嘟——
老张那边话刚说完，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浑厚的W12引擎轰鸣声。
陈默走到阁楼那扇破旧的铝合金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清晨六点半的城中村，早点摊的油烟味混着昨晚积水的馊味，满地都是泥泞和垃圾袋。
而在那条连两辆三轮车错车都费劲的狭窄巷口，一辆长达五米三的黑色宾利慕尚，正严丝合缝地堵在那里。锃亮的车漆与周围斑驳脱皮的违建墙面格格不入，车头那个展翅飞翔的纯银B字车标，晃得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纷纷绕道。
楼下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包租婆王婶那特有的大嗓门。
“哎哟喂，这位小姐，你找谁啊？我们这破地方可没你要找的大人物！”王婶穿着花睡衣，手里拎着个倒夜壶的塑料桶，满脸堆笑地凑在屋檐下，“这巷子窄，你那大轿车堵在门口，街坊邻居的电瓶车都出不去啦！”
陈默往下看去。
宾利车门边，沈曼已经换掉了昨晚那身暗红色的礼服，穿了一套剪裁极度利落的米白色香奈儿高定西装套裙，长发挽起，脸上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她就站在二楼漏水的破屋檐底下，脚上是一双全新的黑色平底乐福鞋，左脚脚踝处隐约能看到一圈白色的医用纱布。
周围全是探头探脑的租客，有的光着膀子刷牙，有的端着泡面碗看热闹。沈曼下巴微抬，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周围那些脏乱的环境，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阁楼的窗户。
陈默叹了口气，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干爽外套套上，揣好手机，拉开房门走了下去。
狭窄昏暗的楼梯间里全是霉味，陈默一步一步往下走，左腿因为昨晚淋雨的缘故，落地时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刚走出单元门，王婶立马一拍大腿，指着陈默嚷嚷道：“沈小姐，这就是住四楼阁楼的陈默！哎呀陈默，你小子行啊，平时闷声不响跑个代驾，怎么还惹上这么气派的大老板了？该不会是在外头把人家的豪车给刮了吧？”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刮了宾利？那陈默把这间破阁楼卖了也赔不起啊，哈哈！”
陈默没理会街坊的调侃，走到距离沈曼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旧夹克的兜里：“沈小姐，大清早跑这种地方来，不怕脏了您的鞋？如果是为了找回昨晚那三十八块钱零钱，我现在微信转给你。”
王婶一听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三十八块钱？开几百万的大宾利跑城中村来讨三十八块钱？
沈曼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因为一夜没睡而略带红血丝、却依旧冷冽逼人的凤眼。她挥了挥手，宾利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随行秘书，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塞进王婶手里：“清个场，我们大小姐要谈点私事。”
王婶捏着两百块钱，喜笑颜开，立马挥着蒲扇把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全轰走了：“走走走，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是吧！”
不到半分钟，漏水的屋檐下就只剩下陈默和沈曼两个人。
沈曼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开胶的运动鞋，还有眼底浓重的乌青。但就是这么个人，昨晚在她的车库里，面对十万块现金连腰都没弯一下。
“我让人查了你的资料。”沈曼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谈判桌口吻，“陈默，二十七岁，外地户口，三年前来沪上，一直在跑夜班代驾。你妹妹陈小满在市一院心内科住院，先天性心脏病，下个月需要六十万的二次手术费。”
陈默原本松弛的肩膀瞬间绷紧，眼神冷了下来：“沈小姐，查人隐私，似乎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话直说，我九点还要去医院送饭。”
被他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沈曼心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莫名觉得这才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她从秘书手里拿过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直接递到陈默面前。
“月薪十万，签三年，外加一份绝对保密协议。”沈曼盯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去跑平台代驾了，做我的专属夜间司机。只要签了字，六十万的预支薪水，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就会打进市一院的住院账户里。”
六十万。预支。
陈默低头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合同。
他昨晚还在算自己要跑七千三百单才能凑齐小满的救命钱，今天早上，这笔钱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了他面前。这就是顶层圈子的钞能力，普通人拿命去填的窟窿，人家随手签个字就能抹平。
可陈默没有伸手去接那份合同。
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尤其是沈曼这种在豪门泥潭里滚出来的女人。昨晚她拿十万块钱砸他，是封口费；今天开出三年三百六十万的天价雇他当司机，这钱里头，怕是掺着买命的毒药。
“沈小姐，沪上优秀的专职司机一抓一大把，没必要花十万一个月雇我这么个跑电瓶车的。”陈默声音很平，往后退了半步，“昨晚的事，我说了不会往外传，就绝不会漏半个字。但当豪门私家司机这碗饭，规矩太多，我骨头硬，伺候不了人。”
说完，陈默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走。
他缺钱，缺疯了，但他更清楚，一旦卷进沈家和顾家的豪门狗血内斗里，以他现在的处境，随时可能成为两大家族博弈的炮灰。他要是出点事，小满就算做完了手术，在沪上也是死路一条。
“不是让你伺候人，是让你伺候车！”
沈曼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左脚脚底的伤口因为动作太急被牵扯到，她眉头狠狠蹙了一下，咬着嘴唇死死盯住陈默的背影：“你以为我是为了昨晚那点破事花钱买你闭嘴吗？我是看中了你的车技！”
陈默脚步顿住，没回头。
“我让平台调了你这三年的全部行车轨迹。”沈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把底牌掀开一角，“三年，两千四百多单，全都是半夜的豪车和超跑，零违章，零刮蹭。最关键的是，你每次遇到堵车或者突发状况绕行的路线，连沪上最顶级的职业保镖车队都算不出来！昨晚那种暴雨天，你把后驱的911开得比四驱轿车还稳，你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代驾！”
陈默转过身，看着屋檐下那个强撑着气场的女人。
“沈小姐眼神不错。”陈默扯了扯嘴角，“但车开得再好，也只是个司机。你身边应该不缺保镖和车手，为什么非得是我？”
沈曼攥着手包的手指紧了紧。
为什么非得是他？因为整个沈家上下，从董事会到家里的司机保镖，全都被她那个好父亲和顾少泽掺了沙子！昨晚城南项目的底价泄露，就是最好的证明。她身边现在连一个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男人，贪财，却有底线；身处底层，却对顾少泽那种二世祖半点不怕，甚至昨晚还不动声色地卸了顾少泽一条胳膊的力。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的妹妹。这种有软肋、讲规矩的狠人，才是她现在唯一能用钱死死绑在自己战车上的棋子！
沈曼没有把这些豪门内幕说出来，只是重新戴上墨镜，挡住眼底的算计与疲惫，转身拉开了宾利的后座车门。
“合同我留在这儿，你只有十分钟考虑。”
沈曼弯腰上车前，停下动作，偏过头冷冷地补了一句：“忘了告诉你，今天早上六点，顾少泽身边的贴身保镖队长已经去你们代驾平台总部要人了。你昨晚格开他手腕的那一下，他记仇得很。就算你不接我这碗饭，顾少泽今天也会让你在沪上彻底失业，甚至进局子蹲上几个月。到时候，你妹妹的手术，谁来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