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前进，那冷风是呼呼地往几人的脖子里灌。
二狗子冷的缩着脖子，嘴里却没闲着：
“嘎子，你知道不？我表舅家那个二小子，去年出去打工，一年寄回来两千块！两千块啊！咱们在家种地，一年到头能落几个，还得看老天爷给饭吃？”
潘嘎没吭声，眼睛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
“还有那个谁，刘老三家的闺女，在城里电子厂干了半年，回来穿得跟城里人似的，那皮鞋锃亮，那头发烫得跟方便面似的，啧啧……”
二狗子越说越来劲，“咱们这回也去电子厂，听说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呢！”
“嗯。”潘嘎应了一声。
二狗子这才发现他有点心不在焉的，便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咋？还在想春花嫂子呢？”
潘嘎脸一热：“放屁。”
“得了吧你！”二狗子压低声音，嘿嘿坏笑，“我刚才去找你，远远瞅见你跟春花嫂子站在门口，你俩那距离，都快贴一块儿去了。说，干啥呢？”
“没干啥。”潘嘎别过脸。
二狗子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嘎子啊，不是我说，春花嫂子那娘们，你玩不过。人家那是见过世面的，逗你玩儿呢，别当真。”
潘嘎没理他。
二狗子看着潘嘎的样子，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众人都沉默的坐在车里。
拖拉机开了一个多钟头，总算到了镇上。
几个人又换乘了大巴，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去。
潘嘎第一次坐这种长途大巴，闻着车上的汽油味和晕车人吐出来的酸臭味，眉头都没皱一下。
待车上的人都不说话之后，他就靠着窗户，闭着眼睛，看似在睡觉，实则在默默的运转功法。
丹田里那股气还是那样，凝而不散，但就是不往前走了。
半年了。
潘嘎心里叹了口气。
他六岁那年，在山里追野兔，掉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捡到一本古书和一块玉佩。
书上那些字他认识一半不认识一半，但照着上面的图画比划，居然浑身发热。
这一练，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的力气越来越大，跑得也是越来越快，耳朵眼睛也越来越灵。
村里人都说他天赋异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练出来的。
可这半年来，无论他怎么练，那股气就是不再增长了。
卡在某个地方，不上不下。
古书最后一页有句话，他琢磨了很久，才勉强读懂。
好像是说，修炼到一定程度，光靠闭门造车不行，得入世历练。
所以才过完年，二狗子来拉他出去打工，他顺水推舟就答应了。
大巴开了五个多钟头，终于进了城。
潘嘎睁开了眼，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高楼，马路，自行车，小汽车，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比他想象的要大，要热闹。
但也更吵。
他五感灵敏，那些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
小贩的叫卖声，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甚至还有远处工地上的敲打声。
他微微皱眉，收敛了一下听觉，这才好受些。
到了火车站后，两人检完票，坐上了火车。
他们的目标是，江南市。
两天后。
中转了数次的潘嘎跟二狗子，乘坐着一辆城市公交车。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下车后。
“到了到了！”二狗子兴奋地站起来，“嘎子，快看，那就是咱们要去的厂！”
潘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厂房，门口人来人往。
电子厂。
2000年，正是打工潮最火的时候。
厂门口人山人海，全是背着蛇皮袋、拎着塑料桶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操着各地的口音。
有的已经排起了长队，等着办入职手续。
二狗子拉着潘嘎挤进去，找了半天才找到报名的地方。
他挤到了窗口，递进去两张身份证，回头冲潘嘎喊：“嘎子，你先等着，我办好了来找你！”
潘嘎点点头，找了一个无人的墙角，蹲在了那，却在蹲下的时候，看到了边上有一个粉红色的口袋。
他捡起来看了看，却发现是一瓶香水在里面。
当然，他不认识是什么东西，只是看着里面的玻璃瓶比较好看，好像是女人用的东西，很香。
想了想，他把东西拿了出来，揣在了身上。
这才抬起了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双双眼睛在打量着他——不对，是在打量所有新来的人。
那些眼睛的主人，有的穿着花哨，有的叼着烟，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新来的？”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潘嘎抬头，一个烫着黄毛、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睛看他。
潘嘎点点头。
“哪个地方的？”黄毛问。
“山里的。”潘嘎说。
黄毛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他穿着旧棉袄，背着蛇皮袋，土得掉渣，嗤笑一声：“山里来的？那得懂规矩啊。”
“啥规矩？”潘嘎一脸憨厚。
“规矩就是……”黄毛伸手，“保护费，一个月二十，交了保你平安。不交的话，出了啥事别怪没人罩着。”
潘嘎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一笑，黄毛反倒愣了：“你笑啥？”
“没笑啥。”潘嘎站了起来，他比黄毛高了小半头，往那儿一站，黄毛下意识退了一步。
潘嘎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大哥，我刚来，身上没钱。等发了工资，再交行不？”
黄毛被他的眼神弄得有点发毛，但面子上过不去，正要说话——
“黄毛，又他妈在这儿收保护费？”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潘嘎扭头看去，一个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保安制服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是宿管张阿姨。
黄毛的脸色一变，讪笑着：“张姨，我这不是跟新兄弟聊天嘛……”
“滚蛋！”张阿姨一挥手，“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收钱，告诉你爸去！”
黄毛灰溜溜地跑了。
张阿姨看着潘嘎，上下打量一番，有点像自家的那个傻小子，眼神倒是柔和了些：“新来的？”
潘嘎点了点头，嘴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张阿姨笑了：“还挺懂礼貌。哪个地方的？叫什么？”
“山里来的，叫潘嘎。”
“山里来的？”张阿姨又打量他几眼，见他眼神干净，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点了点头，“行，好好干，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正说着，二狗子挤出来了，一脸苦相：“嘎子，完了完了！”
“咋了？”
“男生宿舍满了！”二狗子跺脚，“说是今年人特别多，男生宿舍全住满了，要等三天才有空位！三天啊！咱住哪儿？”
潘嘎皱了皱眉。
张阿姨也听见了，想了想，说：“满了就是满了，这是没办法的。要不你们去外面找个小旅馆凑合几天？”
“小旅馆一晚得十块呢！”二狗子急了，“三天就是三十，我跟嘎子俩人就是六十！还没挣钱先花钱，这哪行啊！”
张阿姨摊了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
二狗子急得团团转，拉着潘嘎：“嘎子，要不咱去别的地方问问？附近还有个纺织厂，听说也招人……”
潘嘎没动。
他看着张阿姨，这个人好似在厂里不简单。
刚才那个黄毛，被她一句话就吓走了。
说不定，她可以帮到自己呢。
潘嘎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了一个东西。
“阿姨，这个给您。”
张阿姨低头一看，是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里头是淡粉色的液体，瓶子上印着洋文，看着就精致。
“这是啥？”张阿姨接过来，仔细一看，眼睛突然直了。
CD。
毒药。
香水。
她记得去年在商场里见过，三百八十八一瓶！
她当时看了半天，愣是没舍得买，三百八十八，她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出头！
“这……这……”张阿姨说话都不利索了，“这哪儿来的？”
潘嘎憨笑了一声：“前阵子捡的，应该是城里人丢的。我也用不上，搁着也是搁着，阿姨您拿着喷着玩。”
“捡的？”张阿姨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这值多少钱？”
潘嘎摇头，一脸老实：“不知道，就看着挺好看的。我一大老爷们，也用不着这个。”
张阿姨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三百多块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
但她看着潘嘎那清澈的眼神，心里又软了。
这孩子眼神干净，一看就是个实诚人。
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送东西肯定是有事相求。
“你这孩子……”张阿姨叹了口气，把香水收了起来，“行，阿姨领你这个情。你不是没地方住吗？阿姨给你想想办法。”
二狗子一听，眼睛亮了：“阿姨，真有办法？”
张阿姨瞪了他一眼：“你急啥？又不是给你想办法！”
她看着潘嘎，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有个地方，就不知道你敢不敢住。”
“哪儿？”潘嘎问。
张阿姨左右看看，凑近一点：“女生宿舍。”
“啥？”二狗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女生宿舍？！”
“你小声点！”张阿姨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嚷嚷啥！”
她转回来看潘嘎，解释道：“四楼402，原本住了四个姑娘，两个回老家过年还没回来，现在就一个川妹子在。你要是敢住，阿姨给你安排进去。”
二狗子激动了：“嘎子！女生宿舍啊！跟女的一个屋！”
潘嘎看向了张阿姨，有点不好意思：“阿姨，这……这合适吗？我一个男的……”
“有啥不合适的？”张阿姨摆手，“你才十八，长得又老实，谁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再说了，那川妹子性子辣得很，你住进去，你也欺负不了人家。”
潘嘎想了想，点头：“行，那就麻烦阿姨了。”
张阿姨笑了：“这才对嘛！走，阿姨带你去！”
二狗子眼巴巴地跟着，被张阿姨给拦住了：“你跟着干啥？你又不是住女生宿舍！”
二狗子苦着脸：“那我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上外面小旅馆住去！”张阿姨挥挥手，带着潘嘎往宿舍楼走。
二狗子在后头喊：“嘎子！你住上女生宿舍了，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潘嘎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宿舍楼在厂区的后面，一共四层，红砖墙，木头窗户，看着有些年头了。
楼门口挂着个牌子，上头写着“女工宿舍，男工止步”八个大字。
张阿姨掏出了钥匙开门，同时不忘回头叮嘱：“跟着我，别乱看。”
潘嘎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跟着她上楼。
楼道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其中就有很多各种颜色的罩子，飘着一股洗衣粉和女人用的东西混合的气味。
潘嘎目不斜视，但五感灵敏的他，还是听见了各个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有说笑的，有唱歌的，有吵架的，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听的他耳朵有点发烫。
一路上，张阿姨都在悄悄的观察潘嘎，见他真的老实，而且一路上目不转睛，耳根都羞红了，这才放心。
要是潘嘎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的话，那她肯定不会让他住进来。
不过他也就是临时住几天罢了，等几天后，还是会让他搬走的。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四楼，402的门口。
张阿姨停了下来，正要敲门，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歌声——
“太阳出来咯喂，喜洋洋咯啷咯~手里拿把哟，上山岗咯~”
张阿姨笑了笑，同时抬手敲了敲门：“李雅！李雅！”
歌声停了，浴室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谁啊？”
“我，你张姨！开门，有事儿跟你说！”
“哎！来了！”
两分钟后，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裹着浴巾的脑袋探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洗完澡。
“张姨，啥事儿——”那姑娘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张阿姨身后还站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正看着自己的年轻男人。
她愣住了。
潘嘎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第三秒——
“啊——！！！”
这一嗓子，尖得能把楼顶都给掀翻。
潘嘎只觉得耳膜一震，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
他的五感比普通人灵敏太多了，这一声尖叫在他耳朵里简直像有人拿锣在耳边敲。
但他没捂耳朵，也没躲开视线——因为那浴巾，它松了。
就在李雅尖叫的同时，她下意识抬手去捂嘴了，却忘了自己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
那浴巾本就没系紧，这一松手。
潘嘎只看到眼前白花花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