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傍晚，空气里飘着烧烤摊的焦香和麻将碰撞的脆响。胡来趿拉着人字拖，坐在奇牌室门口的塑料凳上，左手一串腰子，右手一支烟，花臂上沾着油星子，浑然不觉自己这副德行跟“传奇”两个字沾边。
巷口忽然扫过两束白光。一辆红色宝马缓缓停在路边，引擎声压过了隔壁桌的“碰”。
胡来眯眼啃了口腰子，没动。
车门打开，一双黑色红底高跟鞋踩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紧接着是爱马仕铂金包、香奈儿套装。陈曼莉站在车边，卷发挽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却盖不住眼下那层乌青。
五年没见，她瘦了一圈，颧骨有些凸出，反倒没了当年那股子张扬劲儿。
“胡来。”她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柔，“我终于找到你了。”
胡来咬下最后一块肉，竹签往桌上一扔，慢悠悠擦了擦嘴：“哟，陈大小姐，走错地儿了吧？高天宇的别墅在城东，你上我这儿来，导航坏了？”
陈曼莉脸色僵了一瞬，指尖掐进包带里，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胡来，我跟高天宇……离婚了。”
胡来叼着烟，没接话。
“他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陈曼莉的声音带了点颤，眼眶泛红，“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才想起这些年，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
胡来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她。她今天的妆化得格外仔细，睫毛卷翘，唇色水润，可眼底那股焦灼藏不住。他不用问也知道——高天宇的债主，怕是已经找上她了。
“胡来，”陈曼莉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郑重，“咱们复婚吧。我不嫌弃你，以后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空气安静了两秒。
胡来弹了弹烟灰，笑了：“复婚？”
陈曼莉眼睛亮了，忙不迭点头：“对，复婚。”
“行啊。”胡来把烟屁股摁灭在桌角，慢条斯理地指了指奇牌室门口那条脏兮兮的水泥路，“去后边排队去。前边还有十七八个呢。”
陈曼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你说什么？”
“排队啊。”胡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轻飘飘的，“这不，周二刘姐来求过，周四麻将馆隔壁的赵寡妇也提过。你今儿个来，算周五吧？周末我休息，你排下周。”
陈曼莉站在原地，指甲几乎要掐穿那层鳄鱼皮，嘴唇抖了两下：“胡来，你——你故意羞辱我？”
“冤枉了。”胡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麻将牌，指尖转着，“我哪敢羞辱你啊。当年你卷走我那两万块钱的时候，我可是连个屁都没放。”
陈曼莉被噎得说不出话。
胡来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烫。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麻将牌，红中，边角磨得圆润，牌里嵌着的那块古玉微微发烫，像是有根细线从牌里探出去，轻轻搭在陈曼莉脑门上。
他眼皮一跳。
视线里倏地闪过几个画面——废弃的厂房，铁链，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还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老公欠的钱，你替他还！还不上就剁了你的手脚！”
画面里的陈曼莉蜷缩在墙角，满脸是泪，妆花了，嗓子都喊哑了——
那才是她回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爱。
是怕。
胡来把麻将牌握紧，面上的笑意没变，语气却淡了几分：“行了，陈大小姐，别在门口杵着了。我这奇牌室做的正经生意，你这宝马车往门口一停，影响我招客。”
陈曼莉终于回过神，声音拔高了八度：“胡来！你一个破混混，有什么好拽的？我陈曼莉回来找你，是看得起——”
话没说完，巷口有人喊了一声：“来哥！”
一个光头快步跑过来，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箱，路过陈曼莉身边时偏头瞥了她一眼，随即堆着笑把箱子递给胡来：“来哥，这是王老板托我送来的，说上回那事儿，多亏您了。”
胡来接过来，随手掂了掂。
光头又补了一句：“王老板说了，下月他那块地走程序，还得请您坐镇。”
“成，让他等信儿。”
光头点头哈腰地走了。陈曼莉站在宝马旁边，脸上的怒气被这一出冲散了大半，嘴唇微张，眼中浮起某种复杂的光——那光头她认得，是粤省地产圈出了名的掮客，从前在高天宇的局上见过一面，高天宇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而他对胡来的态度，是实打实的恭敬。
胡来没理她，转身把门推开一条缝，回头扔下一句：“对了——要是真没处躲，后巷那个铁皮房空着，租金便宜。”
陈曼莉眼神猛地一震。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胡来关上门，把外面的沉默甩在身后。掌心里那块古玉还在发烫，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陈曼莉站在门口没走，脸被路灯照得惨白，嘴角的弧度却慢慢变了——那模样，刚刚那点忏悔的柔弱劲儿全没了，眼睛里透出一股发狠的劲儿。
胡来把麻将牌收进口袋，嘴角微微挑起。
这女人，怕是要狗急跳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