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牌室门口的石阶上散着几片菜叶，是昨晚那辆宝马轮胎卷上来的。扫地车刚过去，水痕还没干。胡来窝在藤椅里，一只脚踩人字拖，另一只翘在麻将桌角，指尖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一长截，懒得弹。
铁门“哐”一声被撞开。黄毛举着手机冲进来，一头黄毛被风吹得翘起半边：“来哥！出大事了！”
胡来眼皮都没抬：“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塌不了天，但炸了群！”黄毛把屏幕怼到他面前，“你看看，商圈那几个大群全传疯了——昨晚嫂子……不是，陈曼莉堵门口求复婚那段，被人拍下来发了！”
奇牌室里几个老主顾齐刷刷抬头。胡来这才把烟灰弹了弹，接过来瞟了一眼。视频拍得不太清晰，但陈曼莉蹲在门口那副又跪又哭的架势，倒是清清楚楚。标题更醒目：痴心前妻苦求复婚，城中村大佬叫号排队。
“行啊来哥，”角落里洗牌的胖子“噗”地乐出声，“您这一句话，直接炸了半个粤省商圈。”
胡来把手机扔回黄毛手里：“拍得不错，就是角度差了点，没拍出我侧脸的轮廓。”
话音刚落，柜台上的老式座机响了。
黄毛跑过去接起来：“喂，找谁……嗯？廖老板？找来哥？您等等啊。”
胡来懒洋洋起身，接过话筒：“喂，老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来哥，外头传的你跟弟妹复婚那事儿，真的假的？”
“谣言。”
“我就说嘛！那——那你在忙啥呢？”
“忙什么叫号排队。”胡来一本正经，“前头统共排了十八个，哪来的十七八。”
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出一阵压着嗓子的闷笑：“行行行，您忙，您忙。”
挂了。不到半分钟，又响了。
“喂，张总？谣言。”
再挂，又响。
“刘老板？您也来凑热闹？对，排队，登记找黄毛。”
黄毛一愣：“来哥，我啥时候成登记员了？”
胡来把话筒夹在肩膀上，腾出手重新点了根烟：“刚定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来哥复婚登记处’首席登记员，月薪砍一半。”
黄毛脸都垮了。胖子笑得直拍桌子，麻将垛倒了一片：“哈哈哈哈哈来哥你可真行，这话传出去，整个粤省都得以为你真开相亲角了！”
电话一茬接一茬，一个上午没消停。有几通是熟人玩笑，也有几通是带着试探来的——某某集团李总，某某地产王老板，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突然借着这由头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嘴里说着“来哥您别跟女人一般见识”，话锋一转就问你最近有没有闲钱投项目。
胡来应付得滴水不漏。到了中午，最后一个看热闹的老主顾也放下茶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扭头挤眉弄眼：“来哥，前头那十八个，真有其人？”
胡来抬了抬下巴，笑而不语。门帘荡了荡，屋里安静下来。
黄毛还在刷手机，边刷边啧啧出声：“好家伙，连深城那几个商会群都在转您那句话……来哥，您这下可算是全网走红了。”他拿眼角偷瞄胡来，“不过来哥，昨天那视频里，我咋瞧着嫂子——陈曼莉那脸色不太对啊？”
胡来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摁进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边。奇牌室对面那排大排档还没开张，油腻的桌凳一摞一摞堆在路边。他盯着路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黄毛，昨晚我关上门之后，陈曼莉几点走的？”
“啊？”黄毛挠挠头，“您没说让我看着啊……我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看她车还在那儿。”
“还在？”
“对，我后来困得不行去睡了，走的时候她还在车里没动。但今早去倒垃圾，车已经没了。”
胡来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古玉。玉面微微发烫，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等他睁开。
五年不登门，一登门就跪着求复婚。昨天刚被拒绝，今早消息就传遍大半个商圈。他太了解那女人了——她不是蠢人。以她的性子，求复合之前就该想到这种结果，却还是选了个最声势浩大的堵门口，闹得满城皆知……
这出戏，不像是演给他看的。
胡来正想掏出古玉仔细摸一摸，奇牌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门帘被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掀开。一个胖得像弥勒佛似的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脑袋，笑呵呵地看向胡来：“来哥，外头传得热热闹闹，说您这儿办了复婚登记处？巧了——我这头正好有个活，想请您帮帮忙。”
胡来看了他一眼：“周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不算大事。”周老板把门帘放了进去，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昨儿晚上，有个娘们拿了一块石头来找我抵押，说要借二十万应急，利息照市面的翻倍。我掌了眼，东西是好东西——可那娘们的来路，我看着眼熟。”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胡来面前。
照片上，陈曼莉站在一家典当行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胡来眼皮微微一跳。
周老板收回照片，笑得更弥勒佛了：“我寻思着，这娘们不是来哥您前妻嘛？她这石头，怕不是从您这儿顺走的吧——要不要我替您盯着？”
胡来靠在藤椅背上，脸上没露出半分异色。他把烟盒摸出来，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
过了半晌，他歪了歪头，声音懒懒的：“周老板，二十万。”
“嗯？”
“她既然找到了你，那就说明粤省这圈子里，她已经没有第二张牌能打了。”胡来吐掉嘴里没点的烟，嘴角弯起来一点，“你替我回她一句话——就说，东西对，人不熟。让她把货送去正道，别走歪门邪道。”
周老板眯了眯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懂了。那我这二十万，就省了。”
“省了？”胡来挑眉，“生意送上门你不做？”
“做，但不和她做。”周老板拱了拱手，“来哥的面子，比二十万值钱。”
这话说完，他也不多留，转身掀帘子走了。黄毛在里间探头探脑地看，好半天才小声道：“来哥，他这话什么意思？嫂——陈曼莉她有件值钱的货？”
胡来垂眸，指腹摩挲着那块古玉。玉面滚烫，像把一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睛又慢慢合上了。
他忽然觉得这局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五年前她扑进高天宇怀里，图的是钱势。五年后高天宇破产，她不该急着跑路才对——可她却舍下脸面来找他复婚，又拿着一块来路不明的石头满城找抵押。
那块石头，是什么？
他的古玉，又为什么偏偏在昨晚白天亮起来？
胡来把烟叼回嘴上，“啪”地一下点着火，深吸一口，朝着窗口吐出一串白烟。
“黄毛，备车。”
黄毛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去哪儿来哥？”
“打听点事儿。”胡来站起来，把T恤下摆拽平，“能让陈曼莉卖了脸面和高天宇的破事儿混在一起的——这瓜，一定包了金箔。”
门口的那片菜叶被风卷起，打了个旋，落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
外头天色暗下来，粤省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