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牌室的门脸儿还留着昨天赖疤子砸椅子的印子，门框上几道白茬儿，像一排没拔干净的刺。胡来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蹲在门槛上喝一碗烫嘴的豆浆，太阳刚爬过对面楼顶，热浪还没铺开，巷口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三辆车。工商、消防、派出所，一字排开，车标都擦得锃亮。领头的是个圆脸中年人，制服笔挺，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奇牌室的招牌，又落在胡来露出的花臂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是老板？”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念公文。
胡来把豆浆碗放下，慢吞吞站起来，笑了笑：“我是。各位领导这么早，吃了没？”
“有人举报你这儿非法经营、涉赌涉黑。”圆脸说着，抬手一示意，后面几个人鱼贯而入，“我们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黄毛从里头探出脑袋，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胡来抬了抬下巴，把他堵了回去。他侧身让开路，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出“啪嗒”一声响：“随便查，随便查。”
检查组的动作很快，一进门就分头行动——工商的翻执照，消防的摸灭火器，派出所的背着黑脸往里间走。黄毛站在墙角，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胡来却像没事人似的，弯腰从柜台下面掏出个塑料袋子，招呼道：“来，几位领导，大热天的，先喝口茶。”
没人接话。三个部门各自忙各自的，文件夹里的册子翻得哗哗响，灭火器的压力表指针被人拿指头弹了两下，发出“噌噌”的脆声。
胡来不慌，把塑料袋搁在麻将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掏。工商站到跟前，他一抖手，营业执照的正本亮出来，贴好年检标，经营范围一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消防的对准墙角那组干粉灭火器，日期刚换过，压力满格。派出所的在里间转了一圈，货架上只有矿泉水、方便面和几包烟，连根赌条都没翻着。
“这间房是租约，一间奇牌室，全年报备。”胡来把最后一页纸递过去，指尖敲了敲落款处的红章，“各位领导，要不要再看看账本？我这儿票都开全了。”
工商的接过来翻了两遍，没找着毛病，转头朝圆脸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证照齐全，台账也干净，没有超标电表，消防通道畅通。”
圆脸的脸色没变，但目光已经在屋里扫了三圈。他缓缓走到胡来面前，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声音不紧不慢：“胡老板，生意做得挺规范。”
“糊口而已。”胡来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圆脸没接，却也没再绷着脸。他看了眼正在往外撤的队友，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靠得极近，压低嗓音吐出一句话：“来哥，有人点名搞你，注意点。”
胡来挑了下眉，指尖的烟还悬在半空。他抬眼迎上圆脸的目光，后者已经退开半步，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调子：“检查结束，一切正常。打扰了。”转身带着人往外走，车门关上时，胡来看见他从车窗里点了下头。
车尾消失在巷口，黄毛呼出一口长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来哥，吓死我了，那群人杀气腾腾的……”
胡来不答，捏着烟走回门槛，点燃。烟雾升起来，遮住半张脸。他盯着对面便利店门口——昨天那个壮汉坐过的地方，今天只剩几片落叶。
黄毛凑过来，压低嗓门：“要不要我找人，反查一下是谁打的电话？”
胡来弹了弹烟灰，火星砸在地上，溅出几粒碎光：“打举报电话的人，巴不得我们查到他头上去。”
黄毛一愣：“那……”
“高天宇。”胡来把烟叼在嘴里，“他憋了这口气一整宿，出手不奇怪。”
他说完顿了一下，眯起眼，喉结微微滚了滚。不对劲。高天宇是个什么货色，他太清楚了，那家伙做狗仗人势的事有两下子，但绝没有魄力一口气惊动三部门——这动静，得有能跟工商、公安说得上话的人在幕后递刀子。
“但是——”胡来把烟拿下来，长长吐出一道灰白色的雾，笑了笑，“高天宇哪来这么大的本事？除非，有高人教他。”
黄毛听得心里发毛：“来哥，那你觉得是谁？”
胡来没答，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新消息弹出一条。他瞳孔缩了缩，拇指按灭了屏幕，把烟头扔进垃圾篓，起身往屋里走。
“今儿开门照常营业。让厨房煮锅牛腩，下午喊周胖子过来搓麻将。”
黄毛摸着脑袋：“还搓麻将？”
胡来头也没回：“他教我用拳头摆平事，我学他的法子搓平人，又不碍着谁。再说了——”他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点松散的笑意，“高人既然要玩，我不接招，他多没意思。”
黄毛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低头瞥见胡来扔进垃圾篓的烟头旁边，那张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消息显示的名字是“阿诚”，后面跟着两个字：点你。他打了个哆嗦，赶紧追进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