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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傅下葬这一日，侯府张灯不结彩。
婆母说沈家办的是白事，侯府却要拿出自家人的体面。
谢观澜一早便命人送来一套素白礼服。
衣襟绣着暗银莲纹，宽大的腰封遮住身形，显然是为我去沈家行礼准备的。
随礼服一道送来的，还有那碗调养药。
我让丫鬟端出去倒了。
又换上宫中昨夜送来的藕丝罗裙。
颜色不算张扬，却是宫里才有的云水纹。
我独自坐在镜前，由丫鬟替我挽发。
昨夜我写完侯府中馈的交接册，又将六个孩子的衣食、读书和药方逐一交代清楚。
六个孩子都在听雪院陪着沈昭昭。
怀瑾和明妤一早便派人来问过，说昭昭姨母昨夜又哭了，要我快些去哄她。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可笑。
我生他们、养他们、替他们熬过无数个日夜。
到头来，他们最惦记的，却是沈昭昭会不会落泪。
我抬手将最后一支珠花插入发间。
“去前院。”
前院传来喧闹声。
沈昭昭带着六个孩子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孝服，脸色苍白，手里却牵着承晏。
承晏脖子上挂着一枚新金锁。
金锁上刻着四个字。
沈氏承晏。
我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
沈昭昭忙蹲下来替他掖衣领。
“承晏喜欢，便先戴着玩。”
“等娘亲有了小弟弟，这枚金锁就给小弟弟，好不好？”
承晏点头。
“好。”
他抬头看我，像是怕我不高兴，又补了一句。
“昭昭姨母说，娘亲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小弟弟。”
婆母走进来，满意地点头。
“孩子们懂事，昭昭也知分寸。”
“阿蘅，你看看，连承晏都知道沈家不易。”
“你身为侯夫人，更该替观澜分忧。”
谢观澜站在廊下。
他看见我穿着宫裙，眉头微微拧起。
“你这是做什么？”
“今日去沈家，穿得这样不合礼数。”
我抚平袖口。
“谁说我要去沈家？”
谢观澜的脸色沉下来。
“阿蘅，不要任性。”
“今日是老师下葬的日子。”
“我知道。”
“所以我不会去。”
他盯着我。
眼中有压不住的疲惫。
“你一定要在今日同我闹吗？”
“我不是同你闹。”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侯夫人印信，放到旁边的石桌上。
“谢观澜，你说沈太傅救过你，你要报恩。”
“你说沈昭昭可怜，你要护她。”
“你说孩子们心软，要我体谅。”
“那从今以后，你们的恩、你们的义、你们的心软，都与我无关。”
婆母变了脸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又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我昨夜写好的。”
“侯府中馈、六个孩子的用度、各院账目，我都交代清楚了。”
“至于我，今日起不再替沈家调养，更不会为沈家生子。”
沈昭昭扑通一声跪下。
“嫂嫂，都是昭昭不好。”
“你若怨我，我走便是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
六个孩子立刻围过去。
承晏甚至挡在她身前，红着眼瞪我。
“娘亲，你为什么总欺负昭昭姨母？”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
扎进心里时不见血。
我看着他，忽然不觉得疼了。
谢观澜抬手将沈昭昭扶起。
他没有责怪承晏。
他只是望着我，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冷意。
“阿蘅，够了。”
“你要闹，等老师入土后我陪你闹。”
“今日，跟我去沈家。”
我抬起头。
“我不去。”
谢观澜上前一步。
“你若不去，我只能让人请你去。”
他话音刚落，侯府大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仪仗声。
禁军甲胄碰撞，如雷滚过长街。
掌事太监立在门外，高声宣旨。
“陛下有旨。”
“姜夫人贤德淑慎，特召入宫侍驾，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满院死寂。
谢观澜的手停在半空。
沈昭昭脸上的泪还未擦干。
婆母张着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越过众人，径直往侯府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