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管家哭着叫我"大少爷"。
身后一米八五的弟弟低头看我一眼："就这？"
我一米六，手里还攥着烤串签子。
回了豪门才发现，有人不希望我回来。
没事，我虽然矮，但我脸皮厚。
【第一章】
烧烤摊前油烟翻滚，我正给第八桌的韭菜撒最后一把孜然。
"老板，加辣！"
"好嘞！"
我叫江北，十六岁。
别人十六岁在干嘛？打游戏，追姑娘，为期末考试掉头发。
我在干嘛？
烤串。
不是爱好，是营生。
我奶奶陈秀英在这条街摆了十二年烧烤摊，一手炭火功夫能把铁签子烤出花来。
我从八岁开始当学徒，到现在已经能独自撑起半个摊位。
"北子，八号桌的羊腰子好了没？"
奶奶的声音从后厨飘过来，中气十足。
"马上！"
我翻了个串，金黄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的一声，香味窜出去三条街。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我的摊位前。
我们这条街，最贵的车是隔壁老李的五菱宏光。
迈巴赫往这一杵，跟奥特曼闯进幼儿园似的。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烫得能反光的黑色西装，腰板笔直，活像电视剧里的英式管家。
老头身后，又出来一个少年。
我手里的蒲扇停了。
这人——
一米八五，往少了说。
肩宽腿长，下颌线能割玻璃。
最关键的是，他整张脸写着两个字。
欠揍。
那种欠揍不针对任何人，纯粹是老天给的天赋。
老头四下张望，视线一个摊位一个摊位扫过来，最后锁在我脸上。
他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嘴唇哆嗦了两回，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小……小少爷？"
我往左看看。卖炒面的张叔。
往右看看。贴膜的刘哥。
确认他盯的是我。
"大爷，吃点啥？"我举起签子，"烤串还是烤鱼？烤鱼得等二十分钟，前面排着三桌——"
"小少爷！"
老头直接跪下了。
跪。
下。
了。
在我的烧烤摊前。
在二十几桌食客的目光里。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响比炭火噼啪还脆。
我扇子掉了。
隔壁张叔勺子也掉了。
八号桌的大叔嘴里的羊腰子含了半天没咽。
"大爷你起来！"我弯腰去扶，"打折就打折，不用跪——"
"小少爷，老奴是霍家的管家，赵全啊！"他抓着我的胳膊，眼泪往烤架上滴，滋滋冒白烟，"十六年了，找了您十六年！"
我脑子嗡了一声。
霍家。
管家。
十六年。
那个一米八五的少年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注意，我说的是"面前"。
他的视线落在我头顶，往下大约二十五厘米，才找到我的眼睛。
我仰头的角度，跟看路灯差不多。
他扫了我一遍，从头到脚。
嘴角往下撤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这就是我哥？"
声音里的嫌弃浓度，能腌一缸酸菜。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没我胳膊长。"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江北。
你见过大场面。
上次有人吃霸王餐你都没急眼。
"你几岁？"我问。
"十四。"
十四。一米八五。
我十六。一米六。
大两岁，矮二十五厘米。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没事，年纪小，还能蹿。】
等等。
我十六了。
蹿个屁。
"赵叔，"我把老管家从地上拽起来，"你先说清楚，我是谁家的谁，怎么丢的。"
"您是霍建国先生的长子！"赵全激动得脖子上青筋直跳，"十六年前被人……被人弄丢了。"
弄丢。
一个活生生的婴儿，弄丢了。
当钥匙呢？
"你能证明他们不是人贩子？"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手里攥着铁铲，表情平静，但我跟她过了十六年——
她攥铁铲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全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沓文件，双手捧着递过去。
"DNA比对报告、出生记录、当年的寻人启事，还有公安局的协查函。陈奶奶，这些年……辛苦您了。"
奶奶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了三遍。
她放下文件，看了我一眼。
"北子，想去不？"
"奶奶——"
"我问你想不想。"
声音稳得像往常喊我起床。
但铁铲在抖。
我沉默了三秒。
"去可以。三个条件。"
赵全连忙点头："小少爷请讲！"
"第一，一次性给我奶奶一笔抚养费。她拉扯我十六年，不能白干。"
"应该的！"
"第二，不能拦我回来看她。"
"当然！"
"第三，"我指了指烤架，"八号桌的串还没上，等我送完。"
赵全愣住。
一米八五闭了一下眼。
八号桌大叔举手："不急不急，你慢慢认亲！"
十五分钟后，我站在迈巴赫前。
手上是孜然味，身上是油烟味。
一米八五已经坐在后座了。
他皱了皱鼻子，手指按下车窗。
"能不能先洗个手？"
"能。"我上车，一屁股坐进真皮座椅，"但没必要。"
他默默往车门那边挪了半个身位。
车子发动，穿过夜市的烟火气，上了环城快速路。
路灯从车窗掠过，暖黄变冷白。
小吃摊消失了，铁艺围栏和修剪过的冬青出现了。
四十分钟后。
"到了。"赵全的声音发颤。
我弯腰下车，抬头。
嘴张开了，忘了合。
这不是别墅。
别墅是给人住的。
这玩意儿占地面积能摆两百个烧烤摊。
三层欧式大宅，暖光从每扇窗溢出来。
门口的水池喷泉比我们整条夜市街都长。
台阶上站着十几号人，黑压压的，像在等领导视察。
"这灯泡一个多少钱？"我指着门廊的水晶吊灯。
一米八五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我在算成本。"
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步子却快得踉跄。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停住，盯着我。
五秒。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像。"他声音哑了，"跟你妈……一个模子。"
然后这个一看就身家几十亿的男人，鼻梁一皱，眼泪刷地砸了下来。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要把我嵌进肋骨里。
"儿子，爸对不起你……"
我僵在原地。
油烟味和檀木香水味撞在一起。
十六年。
第一次有人叫我"儿子"。
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功夫感动。
因为他搂太紧了。
我脸糊在他胸口，氧气供应严重不足。
"爸，"我闷声说，"你先松手。再搂我就要去见我亲妈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没绷住的笑。
那个叫霍承轩的少年站在旁边。
嘴抿成一条线，但嘴角在抖。
我冲他挤了挤眼。
他扭过头，耳根蹿上一层红。
【得，这小子，还有点人味。】
【第二章】
在霍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亲太激动。
是因为这张床太大了。
三米乘两米。
我往中间一躺，四面够不着边，像个漂在海上的人形浮标。
床垫软得能把人吞进去，枕头里好像塞了一整只鹅。
我翻了三个身，最后把被子铺在地上，躺地板上秒睡了。
第二天。
"今晚家宴。"赵全一脸郑重，"老爷请了全家人来，正式迎大少爷回家。"
"全家人是几个？"
"老爷这一辈兄弟两人。二老爷霍建军携夫人周丽芳、长子霍承安，加上大少爷和二少爷承轩，一共六位。"
六个人吃顿饭还搞得跟国宴似的。
我烧烤摊一晚上接待六十个人都不带喘的。
晚上七点，我穿着赵全给我准备的衬衫走进餐厅。
衬衫是定制的，但昨天量体时间太赶，袖子长了一截，我卷了三道。
裤脚也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算了，反正坐下来也看不见。
餐厅的桌子是实木的，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只用了一半。
正中间坐着霍建国——我爹，表情严肃又期待。
他旁边空了一个位子，放着我的名牌。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
男人面相忠厚，目光有些闪躲，见我进来笑了一下，点了个头。这是二叔霍建军。
女人就不一样了。
她坐得笔直，头发盘得滴水不漏，耳朵上两颗钻石比我烧烤摊的灯泡还亮。
她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没过眼睛。
"这就是北北吧？"她站起来，伸手要拉我，"哎呀，瘦了，瘦了。可怜见的，在外面受苦了。"
这是二婶周丽芳。
还没等我反应，一旁的霍承安开口了。
十七岁，一米七八，穿着校服都带着少爷气。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皮掀了一下。
"矮是真矮。"
霍承轩正好端着杯子喝水，听见这话呛了一口。
【大家好，今天的主题是"当众量身高"。】
我在名牌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六个盘子，八道菜，两瓶红酒，一壶汤。
菜的卖相不错。
但我在灶台前站了八年，鼻子一抽就闻出来——
这汤底是味精堆的，鲜味浮在表面，没有骨头的厚度。
"来来来，北北多吃。"二婶亲自给我夹菜，"你看看你，手上还有茧子呢，在外面是干什么活的呀？"
"烤串。"
"……烤串？"
"对，我奶奶开烧烤摊的。我从八岁开始帮忙，翻串、扇火、收钱都干。"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婶的笑容定格了零点五秒，随即调回来。
"哎呀，吃苦了吃苦了。不过没事，回了家就不用干那些了。"
她端起红酒杯，晃了晃。
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了薄薄一层。
"这是82年的拉菲。北北，你尝尝？咱家里平时就喝这个。"
她说"咱家里"的时候，重音落在"咱"上。
像是在提醒我——你现在是"咱家"的人了，以前那些日子翻篇了。
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然后皱了皱眉。
"二婶，这酒不太对。"
周丽芳的笑僵了。
"什么不对？"
"有股闷味。"我咂了咂嘴，"跟我奶奶那坛子放坏了的料酒似的。不是果香，是瓶塞串进去的霉味。"
桌上再次安静。
霍建国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酒瓶。
"老赵，把酒拿去让陈伯看看。"
五分钟后，赵全快步回来，表情微妙。
"老爷，陈伯说……这瓶确实坏了。瓶塞老化，酒体氧化过度，已经不能饮用了。"
餐厅里安静到能听见水晶灯嗡嗡的电流声。
二婶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我其实没别的意思。
纯粹是喝了八年奶奶的料酒，舌头被训练出来了。
好的料酒什么味，坏的料酒什么味，我闭着眼睛都分得清。
"北北好灵的舌头。"二婶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看来在外面也不全是吃苦嘛。"
语气轻飘飘的，但她夹菜的动作快了两拍。
霍承安放下筷子，靠着椅背看我。
"你一个烤串的，懂红酒？"
"不懂红酒，"我说，"懂坏没坏。"
霍承轩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一下。
【他在笑。他以为我看不见。】
饭吃到一半，二婶又开口了。
"北北啊，你之前在哪儿读书？回头让你爸给你安排好学校。"
"第十七中。"
"十七中……"她笑着点点头，"是……哪个区的？"
翻译：她没听过。
"城南。"我说，"就烧烤摊后面那条巷子拐进去。"
"哦——"二婶拖了个长音，"那学校还行吗？"
"还行。我们学校烧烤社团拿过全市第三。"
二婶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霍建国咳了一声，给我夹了块鱼："儿子，多吃点。回头爸给你安排承轩的学校，弘德国际。"
"跟他一个学校？"我看了霍承轩一眼。
霍承轩回看我，表情写着：别来。
"挺好。"我说。
霍承轩的筷子顿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二婶在走廊上叫住我。
"北北。"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耳朵，声音柔和，"二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能回来是好事，但是呢——这个家的规矩多，以前在外面怎么样都行，进了门就要守门里的规矩。别让你爸难做，知道吗？"
她直起腰，拍了拍我的肩。
指甲在我肩头划了一道，不痛，但扎人。
我冲她笑了笑。
"二婶放心，我虽然矮，但我听话。"
她的笑容抽搐了一下。
走远之后，我把袖子上沾的香水味抖了抖。
甜的。
甜得有点假。
跟她那瓶拉菲一样。
【第三章】
弘德国际学校。
光停车场就比我以前整个学校操场都大。
校服是深蓝色的，面料滑得像丝绸，领口绣着银色校徽。
我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
衬衫塞进裤子里，裤脚折了一道。
看起来像个穿了爸爸衣服的初中生。
霍承轩站在门口等我，瞥了我一眼。
"你就这么去？"
"不然呢？"
"……算了。"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大。
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教学楼，他在楼梯口停下。
"我高一，你高二，不在一层。"
"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就上楼了。
【想交代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真别扭。】
我按照课表找到高二三班的教室。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
"哈？"
前排一个高个子男生率先开口，扭头看向后排。
后排坐着霍承安。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抬着，嘴角挂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弧度。
高个子男生凑到同桌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能听见。
"这就是霍家找回来的那个大少爷？"
同桌回了一句更经典的。
"看着跟走错教室的初中生似的。"
笑声零星地炸开，很快连成片。
我站在讲台前，扫了一圈。
老师还没来。全班都在等好戏。
霍承安靠在椅背上，眼皮半掀，看戏的架势。
行。
"自我介绍一下。"我拍了拍手，"江北，十六，以前烤串的。烤了八年，什么肉都烤过。以后谁想吃夜宵可以找我，校友价，打八折。"
教室安静了半秒，然后彻底炸了。
有人拍桌子笑，有人捂嘴，有人用手机在桌下打字，估计已经在发群消息了。
高个子第一个追问："你认真的？"
"烤串这事我从来不开玩笑。"
连霍承安嘴角都抽了一下。
但很快压下去了，换上了一个更冷的表情。
"霍家大少爷，当街卖烤串。"他慢吞吞开口，"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教室里的笑声被这句话切断了，空气冷了半拍。
我看了他一眼。
"丢不丢人我不知道，"我说，"但我靠自己吃饭，十六年没找别人要过一分钱。"
教室静了。
霍承安的表情变了变，没再接话。
第一节课是数学。
不出意外，我听了个寂寞。
我在十七中就不是学习那块料，到了弘德更是天书配合催眠。
但体育课，我找回了场子。
体育老师让跑八百米。
富家子弟们跑了一半就扶着膝盖喘气，像鱼被扔上了岸。
我跑完了，没什么感觉。
八年烧烤摊，每天站八小时，来回搬二十箱炭、十箱啤酒。
八百米对我来说属于热身。
"你……你跑完了？"体育老师看看秒表，又看看我，"两分四十一秒。你练过短跑？"
"没。搬过炭。"
旁边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高个子凑过来，表情变了，从嘲笑变成了好奇。
"兄弟，你搬的什么炭？核弹头吗？"
"烧烤炭。一箱二十斤，一天搬二十箱。"
他倒吸一口凉气。
放学的时候，霍承安堵在了教学楼门口。
身后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捏着一罐可乐，笑嘻嘻地看着我。
"江北同学，"霍承安双手插兜，"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没听懂，体育挺好。"
"是吗。"他走近一步，"我给你一个建议。有些地方你能去，有些地方你去不了。弘德不是你那条夜市街，规矩多，别犯。"
他拍了拍我的肩。
跟他妈昨晚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就是善意的提醒。"
他转身走了。
身后那个拿可乐的男生经过我身边时，手一歪。
可乐泼了我半只袖子。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他笑着道歉，眼睛里全是故意。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上冒泡的可乐。
这件校服两千块。
我在烧烤摊一天赚三百。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
"没事。我这人皮糙肉厚，不怕湿。"
我抖了抖袖子，可乐珠子甩了他一脸。
他愣住。
我拍拍他的肩。
"现在咱扯平了。"
转身走出校门，迎面撞上霍承轩。
他目光扫到我湿了半边的校服，眉头拧起来。
"谁干的？"
"可乐。"
"我问你谁。"
"一罐无辜的可乐。"
他盯了我三秒，转身就要往回走。
我一把抓住他后领。
"别。"
"放手。"
"你进去能干嘛？打一架？然后我刚来第一天，亲弟弟就在学校干仗？"
他肩膀绷着，下颌收紧，但脚步停了。
半晌，他闷声甩了一句。
"下次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帮我打架？"
"帮你拿衣服。"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砸得很重，像在跟地面较劲。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一米八五，肩膀端得笔直。
【这小子嘴硬心软。跟我奶奶一个德行。】
我低头闻了闻袖子。
可乐味。
还挺甜。
【第四章】
回到霍家第五天，我发现一件事。
这个家的厨子，不行。
菜是好看。摆盘精致得能拍杂志。
但味道嘛——怎么说呢，像一个化了全妆却没有灵魂的人。
汤寡，肉柴，调味全靠酱料遮。
跟我奶奶的手艺比，差了不是一个档次，是一个次元。
但我没说。
毕竟人家月薪三万，我奶奶烤串一天赚三百。
人均消费摆在这儿，我没资格点评。
直到第六天晚上。
"北北。"二婶在饭桌上笑吟吟开口，"后天你爸请了几位合作伙伴来家里吃饭，是一场重要的晚宴。"
霍建国点头："对，老方和沈总都来。"
"我想着啊，"二婶看向我，"北北刚回来，跟家里人还不太熟。不如后天帮帮厨房？端端盘子也好，了解了解家里的待客之道。"
翻译：让我端盘子，在一堆商业大佬面前当服务员。
霍建国皱了皱眉："这不太——"
"没事。"我说。
所有人看向我。
"我在烧烤摊干了八年，端盘子是基本功。"
二婶笑容加深了一个度。
霍承轩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在说：你知道她什么意思吧。
我冲他眨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
但我有一个她不知道的技能树。
晚宴那天，我四点就进了厨房。
霍家的厨房比我们整个烧烤摊都大三倍。
三个灶台，两个烤箱，一整面墙的调料柜。
厨师团队五个人，正在紧张地备菜。
主厨看到我进来，表情一言难尽。
"大少爷，您来添乱的？"
"来帮忙的。安排我干什么都行。"
他将信将疑，丢了一堆葱姜让我切。
我挽起袖子，抄起菜刀。
第一刀下去，葱花碎成均匀的小圆圈，间距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主厨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案板。
他的脚步停了。
"你这刀工……"
"我奶奶教的。八岁开始练，每天切三斤葱练手。"
他盯着案板上的葱花看了五秒，没再说话，默默给我腾了个灶台。
晚宴前半小时，菜已经备好了。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打开冰箱翻了翻。
有一条鲈鱼。新鲜的。
有一把豌豆苗。嫩得滴水。
还有一小罐鸡油。
奶奶教过我一道菜。
她叫它"清汤鲈鱼"。
说是她年轻时候自己琢磨的。做法特别简单——不加任何多余调味，只用鸡油吊汤底，把鱼肉的鲜味逼到极致。
"我加一道菜。"我跟主厨说。
他犹豫了两秒，点了头。
四十分钟后，客人到了。
餐厅里坐了八个人。
霍建国坐主位，左手边是一个圆脸中年男人——沈总，做餐饮的，据说在全国有三百多家连锁餐厅。
右手边是方总，搞地产的。
二婶坐在斜对面，嘴角始终挂着那种精心维护的微笑。
我穿着白衬衫，端着托盘上菜。
"这道是松茸刺身。"
"这道是酱香牛肋骨。"
每上一道，二婶就补充一句"这是我们家特聘主厨的拿手菜"。
我端完了所有菜，最后把那道清汤鲈鱼放在了桌子正中间。
"这道是我加的。"我说，"清汤鲈鱼。"
二婶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宾客们礼貌地动了筷。
沈总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他的动作停了。
筷子举在半空，嘴巴停止咀嚼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突然加速嚼了两下，整个人的坐姿都变了。
他放下筷子。
又夹了一筷。
又停了。
"这道菜，"他放下筷子，声音不一样了，"谁做的？"
二婶笑着接话："是我们——"
"我做的。"我说。
所有目光转向我。
沈总盯着我，眼神从客套变成了认真。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师从何人？"
"我奶奶。她说这菜是她自己琢磨的。"
沈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
汤色清亮，能看见碗底的花纹。鱼肉雪白，没有一丝碎渣。
"这不是琢磨出来的。"沈总的声音压低了，"这道菜有个名字，叫翡翠金汤。做法在二十多年前就失传了。上一个能做这道菜的人……"
他没说完。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奶奶叫什么？"
"陈秀英。"
沈总的筷子从指间滑下去，砸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桌上所有人都愣了。
霍建国放下杯子："老沈，怎么了？"
沈总没回答他。
他直直地看着我。
"陈秀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就是……那个陈秀英？"
"我奶奶就一个名字。"我说，"她就是夜市烤串的那个陈秀英。"
沈总闭了一下眼。
"烤串的陈秀英。"他笑了，笑容里全是震动，"她居然在夜市卖烤串。"
二婶坐在对面，指尖死死掐着餐巾布。
这顿饭，她原本安排我端盘子、出丑、让所有人看看霍家"找回来"的大少爷不过是个土包子。
结果我端出来一道菜，把全桌的主角抢了。
沈总后面的整顿饭都在跟我聊我奶奶。
什么"她还做红烧肉吗""她的蟹粉豆腐还用老方子吗"。
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沈叔，我奶奶就教了我几道菜，平时在家也就烤串、炒饭、煮面条。"
沈总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散场后，二婶在厨房堵住我。
"北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以后家里请客，你不用进厨房了。"
"为什么？"
"不合规矩。"
"哦。"我擦了擦手，"二婶，你的餐巾布还攥着呢。"
她低头一看，纸巾早被拧成了麻绳。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板上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你教我那道清汤鲈鱼，有名字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我随便做的。怎么了？"
"一个做餐饮的大老板说它叫翡翠金汤，还说失传二十多年了。"
沉默更长了。
"他瞎说的。"奶奶的声音平平稳稳，"睡觉吧，明天上学。"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奶奶。
你到底是谁？
【第五章】
晚宴之后，二婶安静了三天。
这不正常。
以我对她有限的了解，这个女人的话术像呼吸一样自然——三天不开口，要么在憋大招，要么中风了。
第四天，我听到了消息。
是霍承轩告诉我的。
放学路上，他突然把车窗降下来，冲我喊了一声。
"上车。"
"我走路回去也行——"
"上车。有事跟你说。"
我上了车，他也不看我，盯着前挡风玻璃。
"二婶在外面放风声。"
"什么风声？"
"说你的DNA结果可能有问题。说那个老太太——"他顿了一下，改了口，"说你奶奶来路不明，可能早就知道你的身世，故意把你藏起来。"
我靠着椅背，没说话。
"还有。"霍承轩的下颌绷紧，"她跟几个亲戚说，你奶奶就是个夜市卖烤串的，教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教养。"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
"你不生气？"他终于扭头看我。
"生气有什么用？她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没有。就是嘴上说说。"
"那就让她说。嘴长在她脸上，我又缝不住。"
霍承轩看了我一会儿，收回目光。
"你跟你看起来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没什么。"
他踩了油门，车子蹿出去。
我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树往后退。
二婶要动手了。
但她挑的方向不对。
她攻击我，我无所谓。一米六，从小被笑到大，皮厚得能挡子弹。
但她不该碰我奶奶。
回到家之后，我没去吃饭。
我去了书房。
霍家的书房在二楼东侧，占了整整三个房间。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摆的不是书，是面子。
中间有一排矮柜，抽屉上贴着标签："家族合影""年会留念""旧物存档"。
我翻了三个抽屉，找到了一本旧相册。
封面是暗红色皮革，金色字印着"霍宅·2008"。
翻开。
第一页，霍家大宅全景，刚装修完。
第二页，霍建国和一个年轻女人在门口合影。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第三页——
我的手停了。
照片里是霍家的厨房。
五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人站成一排，笑得很开。
最右边那个人——
矮个子。
圆脸。
眼角有一颗小痣。
我把照片凑近了。
是奶奶。
年轻了二十岁的奶奶。
穿着白色厨师服，胸口绣着两个字：霍宅。
她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
"2008年春，大少爷满月。秀英姐抱大少爷合影。"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奶奶。
你以前在霍家当过厨师。
你抱过还是婴儿的我。
你一直都知道。
我合上相册，放回抽屉，关上灯，走出书房。
走廊里，二婶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她看到我从书房出来，脚步慢了半拍。
"北北，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看了会儿书。"我笑了笑，"二婶，我有个问题。"
"什么？"
"我小时候的保姆叫什么来着？"
二婶的脚步停了。
"你……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什么都不记得嘛，想了解了解自己小时候的事。"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么久的事了，二婶也记不清了。你问你爸吧。"
"哦，行。"
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了三步，我停下来，回头。
"二婶。"
"嗯？"
"你刚才走路的声音变了。来的时候是正常步速，听完我的话之后快了一倍。"
她愣在走廊里。
我冲她笑了笑。
"晚安。"
关上房门，我听见走廊里的高跟鞋声响了好久才远去。
从那天开始，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二婶见到我就紧张。
我在客厅，她端水杯的手会抖。
我在饭桌上多看她一眼，她夹菜的筷子会打滑。
有一次我只是在她面前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就是天气不错啊。"
她瞪了我两秒，挤出一个笑，端着杯子走了。
水洒了一路。
霍承轩在旁边看完全程，表情复杂。
"你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
"那她为什么看见你跟看见鬼一样？"
我想了想。
"可能我长得比较吓人吧。"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
一米六。
娃娃脸。
一百零六斤。
"……你哪里吓人了？"
"内在。"
他翻了个白眼，走了。
【第六章】
学校的事也没消停。
弘德国际每学期有一次"精英展示周"——说白了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比谁才艺多。
钢琴、马术、击剑、高尔夫，各种我在电视上才见过的运动。
我能展示什么？
烤串吗？
还真是。
霍承安在展示周的前一天来找我了。
"江北。"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你报了烹饪展示？"
"对。"
"你知道评委是谁吧？弘德校董会成员，还有三家米其林餐厅的主厨。"
"知道。"
"你一个烤串的，去那儿丢人？"
"烤串怎么了？烤串也是烹饪的一种。你看不起烤串？"
他冷笑一声："随你。"
走了。
但他没走远。
展示周当天，我发现我的食材被换了。
报名的时候我填的是"鲈鱼、鸡油、豌豆苗"。
到了现场，桌上放着的是一条冻得邦硬的鲶鱼、一袋普通色拉油、和一把蔫了的生菜。
我看了一眼这些食材。
又看了一眼后排观众席里霍承安嘴角的弧度。
行。
评委已经就座了。
台下黑压压坐了两百多人。
第一排坐着校董会成员，个个西装领带，人均身价过亿。
隔壁展台的女生正在做法式鹅肝。
另一边的男生在片三文鱼刺身。
我面前摆着一条冻鲶鱼。
我拿起菜刀，颠了两下。
八年。
每天切三斤葱、五斤肉、十条鱼。
管你是鲈鱼还是鲶鱼。
到了我的案板上，都一样。
我一刀下去。
鲶鱼被从中间剖开，干净利落，切面平整得能当镜子。
主厨评委的目光转了过来。
第二刀。
鱼骨和鱼肉分离，骨上不沾一丝肉。
第三刀。
鱼肉切成薄片，厚度均匀，半透明，在灯光下能看到刀面的反光。
台下安静了。
那个做鹅肝的女生停下了手里的活，扭头看我。
我把鱼片在盘子里摆好，起了油锅。
没有鸡油，就用色拉油。
温度我用手背试——奶奶教的，手背在锅上方五厘米，热度到了皮肤会微微收紧。
鱼片下锅。
三秒。
翻面。
三秒。
出锅。
生菜蔫了，但叶芯还是脆的。
我把叶芯撕下来，铺在盘底。
鱼片码上去，浇上热油激出的葱姜汁。
最后——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我昨晚从家里厨房偷偷带出来的孜然和辣椒面。
我往鱼片上撒了一层。
评委们的表情变了。
隔壁展台的女生嘴张开了。
台下有人开始拿手机拍。
我端起盘子，走到评委桌前。
"你好。这道菜叫'夜市鲶鱼'。食材是别人帮我换的，不是我原本准备的。但我觉得，厨师的本事不在食材多贵，在于把手里的东西做到最好。"
我把盘子放下。
"请品尝。"
主厨评委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变了。
"刀工专业级。火候老道。调味……"他顿了一下，"有烟火气。不是餐厅的味道，是街头的味道。"
他放下筷子，对旁边的校董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有天赋。"
台下爆发出掌声。
我转头看向霍承安。
他坐在后排，脸色一块青一块白，像调色盘。
掌声里，霍承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场地边上。
他双手抱胸，靠着门框。
有人问他："那是你哥？"
他沉默了两秒。
"对。"
声音不大。
但我听见了。
【进步了。上周还叫我矮子呢。】
展示周的结果出来，我拿了"最佳创意奖"。
不是第一名，但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包括我自己。
走出展厅的时候，霍承安堵在出口。
他脸色铁青。
"你的食材，是谁给你换的信息？"
"没人告诉我。我到了一看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是被换的？"
"我不傻。我报的鲈鱼，给我上冻鲶鱼，你觉得是仓库搞错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霍承安，"我拍了拍他的肩，"下次换食材，别换鱼。我从八岁开始杀鱼，什么鱼到我手里都一样。你要真想坑我，把我的刀换了。"
我走了。
身后传来他重重一拳砸墙的闷响。
疼不疼我不知道。
但那面墙是实心的。
【第七章】
展示周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又去了书房。
上次我只找到一本旧相册。
这次我翻得更仔细。
矮柜最下面一层，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锁是老式的弹珠锁，我用烤串的铁签子拨了三下就开了。
——八年夜市摆摊，什么技能都点了一点。
盒子里是一叠文件和几张光盘。
文件是用人合同。
抬头写着"霍宅家政服务聘用合同"。
日期是2008年1月。
其中一份合同的签名人，写着"陈秀英"。
岗位：主厨。
合同期限：长期。
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字："因个人原因辞职，2008年5月。"
2008年1月入职。
2008年5月辞职。
我是2008年3月出生的。
奶奶在我出生之后两个月离开了霍家。
光盘有三张。
我用书房的旧电脑放了第一张。
画面模糊，是监控录像。
摄像头对着霍家的后门。
时间戳显示：2008年5月12日，凌晨两点。
画面里，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从后门走出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宅的方向。
然后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递过去一个信封。
女人接了，把襁褓递给面包车里的人，转身快步回了后门。
我暂停画面，放大。
递信封的那个人，虽然画面模糊，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
我闭上眼，回忆了一下。
那天晚上，二婶在走廊上叫住我时的步态。
左脚落地时脚尖微微外撇，右肩比左肩高一点。
一模一样。
我把光盘退出来，放回铁盒。
锁好。
铁签子收进口袋。
我拿出手机，拨了奶奶的号码。
"奶奶。"
"这么晚了不睡觉？"
"奶奶，你以前在霍家当过厨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你翻什么了？"
"一本相册，一份合同。还有监控录像。"
"你……都看了？"
"看了。2008年5月12号凌晨，有人把我从后门抱出去，交给了一辆面包车。"
奶奶没说话。
"奶奶，那个面包车，是你拦下来的吧。"
沉默了十几秒。
"你这孩子。"奶奶的声音哑了，"什么都瞒不住你。"
"你为什么不报警？"
"没证据。那个抱你出去的保姆第二天就辞职了，找不到人。面包车是我在路上截下来的，司机说是有人花钱让他把孩子送去福利院。我把你抱回来，那个司机吓跑了。我手里只有我自己看到的东西，不能在法庭上说话。"
"所以你把监控拷下来了。"
"那几天趁没人注意，从安保室的电脑上拷的。他们系统老旧，没发现少了什么。我留着是想——万一有一天能用上。"
我靠着书桌，盯着天花板。
十六年。
奶奶抱着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在夜市摆了十六年烧烤摊。
没有向任何人开口要过一分钱。
"奶奶，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回霍家？"
"送回去？送回那个有人要害你的地方？"她的声音突然硬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霍家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人参与。我只知道有人要把你弄走，我截下来了。我带着你跑，比把你送回狼窝安全。"
我的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霍建国？"
"告诉他什么？他的亲弟妹把他儿子偷出去扔了？我一个厨子，他信我还是信他家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十六年前，一个月薪几千的厨子，拿着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去指控一个豪门家族的二少奶奶。
谁信？
"行了，别想了。"奶奶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既然回去了，就好好待着。那些事我处理。"
"奶奶，你处理不了。"
"你说什么？"
"你处理不了。但我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北子，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从来不冲动。"
我挂了电话。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印。
二婶。
十六年前，你花钱让保姆把我偷出去，送往福利院。
如果不是奶奶半路截下那辆面包车，我现在在哪里？
你以为这件事永远埋住了。
你以为监控早被覆盖了。
你以为一个烤串摊的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
可惜。
我站起来，把铁签子在灯光下转了一圈。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有人在暗处算计你。
是你算计的那个人，已经长大了，而你还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牌。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什么都没做。
正常上学，正常吃饭，正常被霍承安阴阳怪气，正常被二婶假笑招待。
霍承轩察觉到了。
"你最近不对劲。"
"哪不对劲？"
"太安静了。你平时话多。"
"我什么时候话多了？"
"你每天至少损我三次。今天才一次。"
"……你是嫌我损你少了？"
他别过头，耳朵尖红了一层。
"不是。就是觉得不正常。"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比我矮——不对，比我高二十五厘米。
但有些地方，他比我矮。
比如心眼。
他的心眼只够装一个人。
"承轩。"
"嗯？"
"你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
"你到底要干嘛？"
"我问你信不信。"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信。"
没有犹豫。
没有条件。
一个字，砸在地上，有响。
"那你接下来几天，不管看到什么，别插手。"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
"答应我。"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吐出一口气。
"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
踮脚拍的。
"好弟弟。"
"……你踮脚拍我肩膀是认真的吗？"
"不踮够不着啊。"
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转身走了。
步子砸得咚咚响。
周五晚上，霍建国在家里开了一次家庭聚会。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两兄弟带着家人吃顿便饭。
但我提前跟赵全说了一句话。
"赵叔，今天吃饭的时候，把客厅的投影仪打开，调到待机就行。"
赵全犹豫了一下："大少爷，这——"
"信我。"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七点，饭局开始。
霍建国坐在主位，心情不错，倒了一杯红酒。
二叔霍建军坐在对面，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霍承安坐在他妈旁边，低头玩手机。
霍承轩坐我旁边，一直在用余光看我。
二婶到得最晚。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
"哥，今天气色真好。"
"承轩越来越帅了，像你爸年轻时候。"
"北北也在呀，来来来，坐这边。"
我冲她笑了笑。
"二婶今天真漂亮。"
她的笑顿了零点一秒。
"北北嘴甜。"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爸，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霍建国抬头："什么？"
"关于我小时候的事。"
桌上的气氛变了。
二婶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投影仪前，插上U盘。
"北北，"二婶的声音快了半拍，"吃饭呢，看什么不能等吃完再说？"
"等不了。"我说，"这个东西，我等了十六年了。"
投影亮了。
画面是一段监控录像。
黑白，模糊，但看得清人影。
霍家后门。
凌晨两点。
一个女人抱着襁褓走出来，递给面包车旁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屏幕上。
霍建国的酒杯从手里滑出去，红酒洒了一桌。
他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2008年5月12号，凌晨两点十三分。"我说，"霍家后门的监控。有人把刚满两个月的我从后门偷出去，送上了一辆面包车。目的地是城郊的福利院。"
二婶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是那种血液被瞬间抽走的、透明的白。
"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笑了一下，声音发飘，"这能看清谁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脸。"我点了一下头，"但看得清步态。"
我按下暂停，指着画面里递信封的人。
"左脚落地时脚尖外撇十五度。右肩高于左肩约两厘米。走路时重心偏右。"
我转头看向二婶。
"二婶，你走两步？"
餐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霍承安手机掉在桌上，屏幕朝下，他人僵在椅子上。
二叔霍建军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婶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蹭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她的声音尖了，"这录像从哪来的？谁给你的？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拿着不知道哪里搞来的东西，在这里污蔑长辈——"
"陈秀英。"我说。
二婶的声音卡住了。
"2008年5月，陈秀英从霍家安保室的旧系统里拷贝了这段录像。她当时是霍家的主厨。她半路截下了那辆面包车，把我抱走了。"
"然后她辞了职，带着我消失了十六年。在夜市摆了一个烧烤摊，把我养大。"
我盯着二婶的眼睛。
"因为她不知道霍家里面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她不敢把我送回来。她不确定把我送回来之后，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二婶的嘴唇在抖。
"我没有……我不是……"
"二婶，"我的声音很平，"你裙子口袋里的手在抖。你说话的时候右眼眨了七次，正常人一分钟眨十五到二十次，你十秒钟眨了七次。你左脚在桌子下面一直在点地，频率越来越快。"
她的脸彻底垮了。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
是那种大坝裂了一条缝，水已经开始往外渗，但还在拼命堵的绝望。
"建军！"她扭头看向二叔，"你说句话啊！"
霍建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二婶脸上，又移回屏幕。
"丽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是你干的？"
"我没有！"
"你没有你慌什么？"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是霍承轩。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里攥着一双筷子，指节发白。
他说过答应我不插手。
但这句话，不算插手。
算帮腔。
【第九章】
二婶崩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捂着脸哭的崩法，是真正的、从内到外的溃散。
她先是站着，两条腿像灌了铅。
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在椅子旁边，双手抱着头。
"我没有……我只是……他要继承家产的……他如果在，承安就什么都没有了……"
声音从尖锐变成嘶哑，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喃喃。
"他才两个月……送去福利院又不会死……我没想害他……我就是想让他离开这个家……"
霍建国站起来了。
他站在桌子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
那只手在抖，指甲嵌进木头里，把桌面掐出白印。
他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同时装下那么多东西。
震惊、愤怒、心痛、自责，还有一种比这些都深的东西——
十六年的空白。
十六年来每到我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在书房关灯坐到天亮的、那些沉默的夜晚。
全砸过来了。
"建军。"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二叔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我不知道全部。"他的声音碎了，"我只知道……丽芳说孩子丢了跟咱们没关系……我信了她……我——"
"你信了她。"
霍建国重复了一遍。
声音平了。
这种平比咆哮可怕一万倍。
是那种把所有情绪压进地底下、压到再也爬不出来的平。
"十六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儿子在夜市烤串。在别人的摊位上切葱、搬炭、通宵站着翻铁签子。他该上最好的学校，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东西。他什么都没有。因为你信了她。"
二叔的身体在抖。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哥……哥……我——"
"别叫我哥。"
三个字。
把二叔钉在了椅子上。
霍承安始终没动。
他坐在原位，手撑着桌面，指尖泛白。
目光是空的。
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
他从小到大活在一个信念里——他是霍家二房的长子，未来会继承属于他的那份家业。他妈精心打扮、交际应酬、安排他上最好的学校，一切都是为了巩固这个位置。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位置，是踩着一个婴儿的命换来的。
"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十七岁的人，"你骗了我多少年？"
二婶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
她的妆花了。
眼线混着泪水，在脸颊上拖出两道黑印。
"承安，妈是为了你——"
"为了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砸在地板上，巨响，"你偷了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扔掉，然后告诉我是为了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怕。
是那种整个人生地基被抽掉之后的失重。
二婶伸出手想拉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小，但足够了。
二婶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
她的指尖抖了三下，慢慢收回去。
然后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不是晕。
是支撑她的那根弦断了。
——
霍建国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叫律师过来。"
他挂了电话，走到我面前。
对视的时候，他的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炭。
他张了张嘴。
"儿子。"
就这两个字。
嗓子就哑了。
他蹲下来——一米八几的男人蹲在我面前，跟我平视。
"对不起。"
"爸。"
"嗯。"
"你不用跟我道歉。该道歉的不是你。"
他的下巴抖了一下。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而且你蹲下来也比我高。别蹲了，腿会麻。"
他愣了一秒。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霍承轩站在餐厅角落里。
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我走过去。
"说了让你别插手。"
"我就说了一句话。"
"那一句够狠的。"
他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我。
"哥。"
我愣了。
他以前叫我"矮子""你""那个谁"。
从来没叫过这一声。
"嗯。"
"你以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真的？"
"真的。"
"那我想吃——"
"说。"
"你背我上楼。我腿短，爬楼梯累。"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转身走了。
"喂——"
"自己爬。"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咚咚的，每一步都砸得很用力。
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等你。一起上学。"
声音很轻。
我差点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第十章】
二婶被律师带走那天，下着雨。
不大。
那种毛毛细雨，打在脸上痒丝丝的，像是天在挠人。
她上车之前回了一次头。
不是看霍建国。
不是看霍建军。
是看霍承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
但我能读出来——
"妈对不起你。"
霍承安站在台阶上。
衬衫被雨沾湿了一角，贴在手臂上。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从车门打开到车子消失在路口，没有挪过一步。
等车影完全看不见了，他转身走进屋里。
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江北。"
"嗯。"
"……那天换你食材的事，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你用的那个跟班，上课老偷看你脸色。不用猜。"
他沉默了五秒。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抖了一下。
不是对换食材这件小事的歉意。
是对他曾经站在他妈那一边、对我阴阳怪气、试图把我挤出这个家的所有行为的——总清算。
我看了他一会儿。
"霍承安，你要是真想道歉，下个月校运会替我跑八百米。我想歇一回。"
他愣住。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僵了几天的脸终于松了。
"你跑两分四十一秒的人，还需要人替？"
"我不想蹿那个场。一跑步全校都盯着我看，好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一米六跑两分四十一确实挺稀有的。"
"你刚才那句道歉我收回了。"
他终于笑了。
很轻，像裂了一条缝的冰面下面透出来的水。
——
那天晚上，霍建国把我叫到书房。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北子，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律师函的草稿，关于追究周丽芳法律责任的内容。
后面附着一份财产分割方案——二房名下的股份会被冻结。
"这些你不用操心。"霍建国说，"爸处理。"
"嗯。"
"还有一件事。"
他打开桌上的一个盒子，递给我。
里面是一串钥匙。
"你奶奶那条街的烧烤摊，旁边有个铺面，空了两年了。我把它买下来了。"
我拿着钥匙，没说话。
"以后她不用再摆路边了。有个正经店面，冬天不用吹风，夏天有空调。"
我捏着钥匙，指关节有点发酸。
"爸，这个你应该当面给她。"
"我去了。今天下午就去了。她不收。"
"……不收？"
"她说不需要。说摆了十六年路边摊，习惯了。"
我叹了口气。
奶奶这倔脾气，跟我一模一样。
不对，是我跟她一模一样。
"那我去说。"
"她会听你的？"
"她不听我的。但她扛不住我赖。"
霍建国看着我，笑了。
"你这点随你妈。你妈当年也是，谁都说不动她的事，赖一赖就妥协了。"
我没接这个话。
但手心里的钥匙被我攥得发烫。
——
第二天，我翘了课。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回到那条夜市街。
下午三点，摊子还没出。
但铁架子已经支上了，炭已经生好了。
奶奶蹲在后面串肉。
我蹲到她旁边。
"你怎么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不上课了？"
"请了假。"
"你请什么假？好好念书——"
"奶奶。"
她抬头了。
我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霍建国给你买了隔壁的店面。你要是不收他的，那算我给你买的。以后你每个月从我的零花钱里扣。扣到我四十岁应该差不多。"
她低头看着钥匙。
看了很久。
"你们霍家的人，"她嘟囔了一句，"一个比一个犟。"
"我姓江。"
"你姓霍。"
"我跟着你的时候姓江。"
她的鼻子抽了一下。
我从她手里拿过肉串，撒了一层孜然。
"奶奶，我帮你烤。跟以前一样。"
她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前面摆桌子去了。
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
跟八岁那年我第一次把串烤糊了她拍我的力气一模一样。
我蹲在炭炉前，火光映在脸上。
烟往上飘，灌了一鼻子孜然味。
手机响了。
霍承轩。
"你翘课了？"
"嗯。"
"在哪？"
"夜市。"
"干嘛？"
"烤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给我留十串牛肉。微辣。"
"你不是嫌油烟味吗？"
"闭嘴。留不留？"
"留。"
"二十串。"
"你刚才说十串。"
"涨价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翻了个串。
炭火噼啪响。
油脂滴下去，滋的一声，烟窜上来。
有个路过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
"小老板，今天营业了？"
"营业了。"
"那来十串鸡翅。"
"好嘞。"
我扯了扯围裙，拿起蒲扇。
一米六的个头，蹲在烧烤架前，脸被炭火烤得红彤彤的。
身后是霍家那条装了十二盏水晶灯的走廊的记忆。
面前是十六年来每天都见的、油腻的、冒着烟的烤架。
这两样东西，以前隔了一个世界。
现在，都是我的。
晚上八点，霍承轩真的来了。
一米八五，穿着弘德校服，站在油烟翻滚的夜市里。
周围是喝啤酒的大叔和啃鸡爪的情侣。
他皱着鼻子，但没走。
我递了一把串给他。
"微辣，二十串。"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了。
"怎么样？"
他没说话。
又咬了一口。
然后把竹签上的肉撸干净了。
"再来二十串。"
我笑了。
"叫哥。"
"做梦。"
"不叫不烤。"
他瞪了我三秒。
"……哥。"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听见。"
"哥！"
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
我把串翻了个面，孜然撒上去，滋啦一声。
"这才对嘛。"
他耳朵红透了，端着串走到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一米八五，肩膀端得笔直，坐下来以后还是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
手里捏着竹签子，嘴唇被辣得泛红，但一口一口没停。
我奶奶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那个就是你弟？"
"嗯。"
"长挺高的。"
"嗯。"
她拍了拍我的肩。
"你再喝两年骨头汤，还有机会。"
"……奶奶，我十六了。"
"那就三年。"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向霍承轩。
"小伙子，喝碗汤，解辣。"
霍承轩愣了一下，站起来双手接过去。
"谢谢奶奶。"
奶奶笑了。
是那种从肚子里笑出来的、眼角全是皱纹的笑。
烟火气从烤架上升起来，飘过灯串，飘过人头，飘进夜里。
远处有人在唱歌，走调了。
旁边桌的大叔在跟老婆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不远处有小孩跑过，踩过积水，笑声清脆。
我翻着串，看着我弟喝绿豆汤，看着我奶奶收拾桌子。
一米六。
烧烤摊长大的。
十六年后才知道自己姓霍。
但我觉得——
这样也挺好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