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帝英年骤逝，摄政王废除了殉葬，却替我这个太后请了死。
他是与我定过亲的竹马。
当年一道圣旨拆散姻缘，如今他却又在先帝灵前当众宣称：
“但太后与先帝情深，自愿殉葬，臣实在不忍违逆。”
我攥紧孝衣站起来就要否认，他却命吊唁的朝臣暂退，将一盏药塞进我掌心：
“如今朝局不稳。你留在宫中，只会让你父兄和幼帝受人拿捏。”
“假死离宫，我替你守着儿子。”
我摇头，他便放软了声音：
“你不是一直想做只自由的鸟儿吗？离开皇宫吧。”
爹娘这时也领着已为摄政王妃的妹妹进来。
娘劝：“庄子都备好了，离你妹妹妹夫名下的庄子不远，往后随时带孩子看你。”
爹直接将药盏推到我唇边。
我拧不过他们，终于屈从，吞了药。
棺材一声闷响，灵幔后突然响起冷笑。
亡夫竟掀帘而出。
我药盏脱手，惊得跌坐在地，喉间挤不出半点声音。
妹妹一改刚才的劝说之意，怯怯道：
“姐姐别怪我，陛下原想带你退位归隐。我提议让陛下看看姐姐用情多深，本是好意，没想到姐姐竟连殉情都不愿......”
亡夫掐住我的下巴：
“朕死了，你不想殉情；一有机会假死做他的外室，你药倒是喝得痛快！”
“亏朕还假死退位想带你去南方隐居。以后锁进江南的山林庄子，一辈子别想出来！”
我惊惶地望向竹马，他却跪向皇帝：
“臣绝无私情，唯陛下之命是从。”
爹娘催我认错，儿子躲到妹妹身后：
“小姨是好意，母后怎能负了父皇？”
我忽然笑了，眼泪却一滴滴砸下来。
原来所有的情分早就死了，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再没力气挣扎，那便真殉了吧。
殉了一切旧情，放我这只鸟儿自由。
......
“亡夫”裴昀还站在灵前，吩咐我醒来后的事。
“江南山庄已收拾妥当。明日假殉入陵后，陆聿带太医去喂解药。”
父亲躬身：“臣已安排可靠的人看守，绝不会让她擅自离庄。”
母亲也应：“孩子有令仪照看，陛下尽管放心。”
一句接着一句。
我还坐在他们脚边，他们已替我关好了此后几十年的门。
我看向儿子。
“若夜里做了噩梦，你找谁？”
他把令仪的袖子攥得更紧。
“小姨会陪我。”
顿了顿，又小声添了一句：
“小姨从不对姨父和父皇发脾气。母后去了江南，也要学着懂事些。”
令仪摸了摸他的头。
裴昀眼里的怒意淡了些：“孩子都比你明白，分开一阵是为你好。”
我抬起头：“一阵是多久？”
摄政王陆聿没有看我，只向裴昀拱手：“待娘娘想明白，自会有团聚之日。”
我便懂了。
不是三月，不是一年。
是要等我认下他们塞给我的那些脏事，再感激他们肯留我一条命。
“若我一直想不明白呢？”
裴昀俯身，替我理正歪斜的衣领，手上用了力。
“那就一直住着。庄子养得起你。”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陆聿曾替我捉回一只逃出笼子的雀。
那鸟撞得满身是血，他却说，养熟了便不撞了。
原来他们一直觉得，错的是那只鸟。
裴昀见我不再说话，以为我终于服了软，命人带我去更殉服。
殿门打开前，他重新隐入灵幔。
掌仪内侍捧着殉仪簿候在门外。
我翻到酒礼，指着其中一行：“摄政王既废殉葬，礼部为何还备殉节酒？”
“禁的是逼人从死。太后既是自请，礼部仍须照旧例备下。”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
“不过走个过场。酒封在偏殿，明日呈上前，自有人换掉。”
我把簿子还给他，没有再问。
他们等着明日换掉那杯酒，再将我从棺中叫醒。
可我不打算等到明日了。
2
母亲跟着我进了更衣的偏室。
她替我解开腕上缠紧的孝带，见皮肤磨破了一圈，手指忽然停住。
“小时候给你系衣带，你也总嫌紧。”
她唤了我的乳名，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
“阿宁，你从小怕黑，进了棺......”
后半句，她没说下去。
我抬头看她。
方才在灵堂里，她劝我去江南，劝得比谁都稳。
可握着我手腕时，掌心分明在发抖。
“娘，既然舍不得，等我醒了，让我回家，好不好？”
母亲把孝带放松了一指，慢慢替我系好。
她没有抬眼。
“别让娘为难。”
门外传来令仪的声音。
母亲忙应了，连我腕上的伤都来不及再看。
令仪进来，发间一支素簪，白得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