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仪官跪伏着，没敢接话。
“朕一直陪着她。”
他又说了一遍。
仿佛只要他在，我便不可能有半点自己的打算。
父亲急忙问：“是不是宫人拿错了？她以为是寻常的酒，才......”
“不会。”
掌仪官声音极轻。
“娘娘问过酒礼。”
母亲猛地抬头。
他将簿子摊开，指着我昨夜看过的那一行。
“娘娘问，既已废殉葬，为何还备殉节酒。奴才回过，禁的是逼人从死，自请仍循旧例。”
裴昀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良久，他问：“你可告诉她，会有人换？”
“告诉了。”
母亲忽然摇头。
“不可能。她最怕疼，小时候扎破一点手指，都要来找我。”
我看着自己袖下那道被匣沿硌破的伤。
昨夜她替妹妹提裙角时，我就站在门边。
她没有回头。
外殿传来脚步声，乳母停在门口，不敢往里看。
“陛下，皇上问，母后怎么还不出来？糖纸都攥皱了。”
母亲抓紧了腕上的镯子。
“她也舍不得孩子......”
裴昀抬手，让乳母退下。
随后，他重新望向掌仪官。
“你到底是怎么说的，一个字也不许漏。”
掌仪官额头贴着地。
“奴才说，明日呈酒前，自有人换掉。”
“娘娘听完，将簿子还给奴才，没有再问。”
8
裴昀命人取回偏殿的酒器。
宫人将托盘放下时，碰响了杯沿，他猛地抬眼。
昨夜也是这样轻的一声。
那时他在屏风后取披风，正叮嘱我夜里不可贪凉。
我应过他。
如今酒器摆在眼前，太医验过，低声回禀，原先盛酒的盏里，剩下的是清水。
裴昀看着那只杯子。
“昨夜，谁进去过？”
宫人依次回话。
更衣之后，众人退出，最后留在殿里的，只有他。
他还不肯罢休，追问屏风后是否另有通路，又问端水的人何时离开。
回话一句句落下来。
没有旁人了。
他终于伸手，碰了碰杯沿。
“她还答应朕，说去了江南......”
话停在半截。
我没有答应过。
是他说，这些事都能过去。
我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母亲捂住嘴，哭声仍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怎么舍得，孩子还这样小......”
裴昀的手猛地收紧。
昨夜我也这样求过他。
我说，孩子才七岁。
他说，不听话，就换一个。
他垂下头，竟将那只空杯握进了掌心。
陆聿站了许久，终于开口：“先送娘娘回温家吧。”
父亲下意识道：“殉仪已成，府里如何接——”
母亲骤然扯住他的衣袖。
那句话断了。
我望着他们。昨夜我活着求过的地方，如今仍难收留我。
裴昀放下杯子。
“送皇帝回宫，请送殡的百官回来。”
陆聿猛地抬头。
“陛下，百官不知您尚在人世！此时露面，假丧、传位，还有自请殉节的诏书，便都遮不住了！”
父亲也跪了下去。
“请陛下三思！今日之事传开，如何向天下交代？”
裴昀看着披风上被自己攥出的褶痕。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怕她出去。”
“如今她死了，你们还是怕人知道。”
陵门外，传来尚未走远的礼官唱诵声。
“皇太后自请殉节，懿德昭彰——”
“开门。”
裴昀放下披风，转身向外。
陆聿伸手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厚重的门缓缓开启。
阶下的礼官先看见他的靴子，唱诵声戛然而止。
再抬头时，手里的礼册轰然落地。
裴昀跨过门槛。
“把方才那句话，再当着朕的面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