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川沉默片刻。
“凭他知道，阿宁向我求救时，我至少会低头看一眼。”
这句话比斥责更重。
顾清漪扶住担架，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我不知道他已经伤成那样。”
程烈看着她。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肯相信一个五岁的孩子。”
旧部抬起我时，顾清漪还死死抓着担架边缘。
程烈没有推她，只问：“将军活着躺在你面前时，你为何不肯这样抓紧？”
她的手终于松开。
我站在她身旁，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她总以为我只是闹脾气。
因为从前每次争执，最后回头的人都是我。
她便忘了，再能忍的人，也会有不想再忍的一天。
阿宁醒来后，第一眼便找我。
顾长川告诉她，我要回旧宅。
她立刻掀开被子。
“我也去。”
顾清漪忙道：“你还病着，跟娘回家养病。”
阿宁缩回顾长川身后。
“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阿宁，娘会照顾你。”
“昨晚我叫你，你没有来。”
一句话，让顾清漪彻底失声。
她跟着送灵的队伍走出顾府，又一路追到旧宅。
门前，程烈拦住她。
“阿宁要休息，将军也要安静。”
顾清漪望着紧闭的大门。
“让我进去看他一眼。”
门内传来阿宁带着哭腔的声音。
“程叔叔，把门关好。”
“娘会把爹带走。”
门缓缓合上。
顾清漪伸手去挡，最终却被门板逼得一步步后退。
她终于明白，要被关在外面的人，已经成了她。
第九章
沈家旧宅多年没人住，屋里却很干净。
程烈说，我失明后时常回来。
这里的桌角都包着软布，廊下铺了引路的麻绳，每道门槛旁还刻着不同的浅痕。
顾清漪趁众人整理灵堂时走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摞账册。
最上面一本记着她去年出征时短缺的粮草。
我卖掉城外两处田庄，托旧部换成粮食送往北营，落款却写的是顾家捐赠。
顾清漪翻得越来越快。
第二本，是军中伤兵的药费。
第三本，是她领兵失利后需要补齐的抚恤银。
每一笔都没有我的名字。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程烈站在门外。
“将军说，你好强。若知道银子来自他，便不会收。”
顾清漪低头看见账页边缘的墨迹。
那是我看不见后，用手摸着压线留下的痕迹。
抽屉里还有一叠药方。
我的眼睛并非全无复明希望。
周老曾建议我去南境医治，但疗程至少半年。
我在药方背后写道：清漪即将换防，阿宁年幼，暂缓。
顾清漪捏着药方，声音发哑。
“他从未同我提过。”
“你给过他说话的机会吗？”
程烈取出一本薄册。
里面记的不是军务，而是阿宁。
三月初四，阿宁因是女孩，被岳母嫌弃，夜里惊醒两次。
五月十二，清漪答应陪她看灯，临时去给明轩送行，阿宁等到灯灭。
七月初九，阿宁问我，娘是不是更喜欢舅舅家的孩子。
最后一页停在寿宴前。
我写：阿宁近来见清漪便先看她脸色，不能再拖。寿宴后带她离开，等孩子不再害怕，再谈以后。
顾清漪扶住桌沿，眼泪砸在纸上。
她又在书架最下层找到一个小木盒。
里面放着阿宁换下来的乳牙、第一次写出的“爹”字，还有一缕剪下来的胎发。
每一样都标着日期。
唯独属于她的东西很少。
只有一枚断掉的红缨和一张多年前的婚书。
顾清漪把婚书展开。
那时她写：此生并肩，生死不弃。
程烈看到后，冷声问：“你还记得这八个字吗？”
她用手按住那行字。
“我没有想过要弃他。”
“你只是在他最需要你的那一夜，选择不回头。”
院中传来敲木声。
旧部正在为我赶制棺木。
每响一下，顾清漪的肩膀便颤一下。
她忽然抱起账册往外走，像是终于找到能补偿的东西。
“这些田产，我全部还给阿宁。”
程烈挡住她。
“本就是将军的东西，不叫你还。”
“你真正欠的，也不是银子。”
这时，阿宁抱着纸鸢走进来。
她看见顾清漪，脚步立刻停下。
顾清漪蹲下来。
“阿宁，娘从前做错了。”
“以后娘每天都陪你。”
阿宁没有过去。
她只是把薄册拿回怀里，小心擦掉上面的泪。
“这是爹写的。”
“你别弄湿。”
顾清漪伸出的手，再一次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