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冬天，冷得像寡妇的唾沫。
陆峥蹲在苏家后院的柴房门口，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劈一根湿松木。刀落下去，木屑崩进他眼角的旧伤疤里，他不敢眨眼，因为眨眼会耽误活计——苏晚棠说，劈不完这垛柴，今晚就不许进灶房吃剩饭。
“陆峥！你是死了还是聋了？”
苏晚棠的声音从正厅方向劈过来，比他的柴刀还利。她穿着一件狐毛滚边的藕荷色夹袄，袖口绣着缠枝莲，那是城主府赏的料子——因为她弟弟苏玉郎替城主公子挡了一箭，虽是擦破皮，但城主府记了情。此刻苏晚棠站在游廊下，手里端着半盏凉茶，看陆峥的眼神像看一只趴错门槛的野狗。
“过来。”她说。
陆峥放下柴刀，膝盖在冻土上硌了一下，没敢拍掉膝头的泥，小跑着过去。他比苏晚棠高出一个头，但脊背习惯性地弓着，像一株被雪压弯的枯竹。
“跪下。”
他跪了。砖缝里的冰碴子扎进他昨天被罚跪时磨破的旧伤，他吸了一口凉气，没出声。
苏晚棠把那半盏凉茶从他头顶浇下去。茶水顺着他的鬓角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颤。她弯下腰，涂着蔻丹的指甲掐住他下巴，迫他抬头。
“今晚城主府办冬宴，玉郎要去献《贺岁赋》。你去，趴在大门口，学三声狗叫——声音要够大，让府里府外都听见，这叫‘犬吠迎祥’，图个彩头。”她笑了一下，笑意像薄冰，“你若叫得好，明日许你上桌吃饭。”
陆峥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我不会叫”，但上个月他这么说的时候，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膝盖到现在阴雨天还疼。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大声点。”苏晚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点头不算。”
“……是，娘子。”
“叫‘夫人’。”她纠正，“你没资格叫娘子。”
“是，夫人。”
傍晚，陆峥换上一件打了三块补丁的灰布短褐——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衣服。小满从西厢房的窗户缝里探出半张小脸，辫子散了一边，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粟米饼。她看见父亲换衣服，知道又要出去“挨丢人”，嘴唇抿得发白。
陆峥朝她笑了一下，用口型说：“没事。”
小满没回话，啪地关上了窗。
城主府朱门大开，红灯笼映得雪地像泼了血。苏玉郎穿着崭新的锦缎袍子，昂首挺胸往里走，回头冲陆峥努努嘴：“趴那儿，门墩旁边，别挡道。”
陆峥趴了下去。膝盖着地，掌心贴地，脊背弯成一张弓。过往的宾客有人掩嘴笑，有人摇头，有个小孩扔了一颗干枣砸在他后脑勺上，他听见苏玉郎笑着说“童言无忌”。
“叫啊。”苏玉郎拿靴尖踢了踢他小腿。
陆峥闭上眼。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火光、马蹄、一面撕裂的黑色战旗，还有一个人喊他“将军”。但那声音太远，远得像上辈子。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汪。”
声音不大，有些哑。
“大声点！”苏玉郎皱眉。
“汪——！”
第二声，石阶上的仆役都看了过来。
“最后一声，给我喊出彩头来！”苏玉郎拍手。
陆峥把脸压得更低，鼻尖蹭到冰凉的雪粒。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拖长的——
“汪——”
尾音颤得像断弦。
满堂哄笑。苏玉郎拍着大腿进府去了，门房丢给他一文铜钱，说是“赏你的压岁钱”。陆峥捡起那枚铜钱，捏在掌心，慢慢爬起来，膝盖上的雪融成黑泥。
他走回苏家后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柴房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阴影里——小满抱着膝盖，脚边放着一只粗碗，碗里是半碗冷粥，粥面上搁着一小块酱萝卜。
她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没说话，把碗往他脚前一推，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又细又抖：
“爹……他们说你是狗，可你不是狗。”
她没等他回答，噔噔噔跑上楼，砰地关了门。
陆峥蹲下去，端起那碗冷粥，把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铜钱放在碗底。他没喝粥，只是把碗贴在胸口，像捂着一簇极小的、随时会灭的火。
夜风卷过柴房屋顶，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孤狼的长嗥。陆峥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眼角的旧疤里——那道疤，像一道被遗忘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