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在柴房里坐了一夜。
那碗冷粥他没喝，放在膝头，碗底那枚铜钱硌着掌心。他怕粥凉透了会凝成硬块，便把碗搁在灶膛口——那里还有一点点昨夜的余烬，温着碗沿，像一只不会说话的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正院传来苏晚棠的骂声。骂的不是他，是厨娘，因为昨夜的冬宴剩菜被野猫叼走了半条鱼。陆峥把粥一口喝完，酱萝卜咬成三块，细细嚼了很久，然后把那枚铜钱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贴身的里衣兜里——那里已经攒了七枚铜钱，全是小满这些日子偷偷塞给他的。每一枚都带着小丫头指腹的汗渍，有的豁了齿，有的磨得发亮。
他起身去井边打水洗脸。冰水泼在脸上，冻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那道旧疤被冰水激得发红，像一条刚被唤醒的蚯蚓。
“陆峥！”
是苏玉郎的声音。这位苏家少爷昨夜喝了不少，此刻披着一件狐裘站在游廊下，脸色蜡黄，眼窝发青，但精神头好得很——因为城主公子当场夸了他那篇《贺岁赋》，还赏了一方端砚。
“过来过来。”苏玉郎朝他招手，像唤一条听话的狗。
陆峥走过去，离着三步远站定。
“站那么远作甚？”苏玉郎皱眉，“你身上有味儿？昨儿趴门口沾的狗气？”
陆峥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
苏玉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那是一张契书，墨迹新鲜，下方按着苏晚棠的指印。
“我姐说了，你在苏家白吃白住三年，总得抵债。城南矿山缺苦力，一日管两顿粗面饼，工钱每日三文，干满一年抵清你欠的米钱。”苏玉郎把契书折了折，塞进陆峥手里，“今儿就去，矿山管事姓刘，你到了提苏家名字就行——别提我姐，提我。”
陆峥低头看那契书，纸上的字他认得七七八八。他失忆后许多字都忘了，但“苦力”“抵债”“不得私逃”这几行他看得很明白。他攥着纸角，指节泛白。
“我不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平。
苏玉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嗬？长脾气了？”他往前一步，戳着陆峥胸口，“你去不去由得你？我姐说了算，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峥后退半步，胸口的旧伤被戳得发闷。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一句什么，但后脑勺忽然一阵钝痛——又是那种碎片般的画面，战马嘶鸣、号角崩裂、一面黑旗被火焰舔成灰烬。他晃了一下，扶住井台。
苏玉郎以为他怕了，冷哼一声：“下午申时之前不到，我姐就把你那间柴房锁了，你女儿那半块饼也别想吃。”
他说完拂袖而去。
陆峥靠着井台蹲下来，太阳穴跳得厉害。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视线里多了半截藕粉色的小袖子——小满不知何时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馒头。
她没走过来，把碗放在墙根下，缩回手，像放饵料给一只胆小的野猫。
陆峥没动。他盯着那两个馒头，白气袅袅升起来，被晨风扯成细丝。
“爹。”小满的声音极小，“你……你要去矿山吗？”
陆峥点头。
小满的嘴抿了一下，鼻子泛红。她低下头，用鞋尖在雪地上画圈，画了三圈之后，她忽然说：“我偷偷听舅舅说……矿山会死人。”
“不会。”陆峥站起来，走到墙根端起那只碗，馒头还烫着掌心，“爹命硬。”
小满抬头看他，眼圈红红的，但她咬着下唇不肯掉泪。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崭新的铜钱，比之前那些都亮，上头还沾着一点胭脂印。那是苏晚棠梳妆台上的压岁钱，小满偷拿的。
她把铜钱塞进陆峥手心，小声说：“你拿着……你要是饿得受不了，就……就跟管事的买一个饼。”
陆峥握紧那枚铜钱，上面还有小丫头掌心的余温。他把铜钱和之前的七枚放在一起，八枚了。每一枚都那么轻，叠在一起却坠得他胸口发沉。
“爹回来给你带糖。”他说。
小满摇头：“我不要糖，我要你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跑，藕粉色的袖子在灰白的晨光里一晃，消失在院墙拐角。
陆峥站在那里，把两个馒头吃了一个，另一个用布包好揣进怀里。他转身朝城南矿山的方向走去，脚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骨头在碾碎。
走出苏家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屋顶积着薄雪，烟囱口有细细的白烟——那是小满在偷偷用灶膛热粥。他知道她不会生火，每次都把柴塞得过满，熏得满脸黑灰。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城南矿山在云州城外十里，是一座废弃后又重开的石炭矿。管事姓刘，是个脸像风干橘皮的老头，上下打量了陆峥一番，拿契书在手里拍了三下。
“苏家来的？瘦了点。”刘管事吐了口痰，“不过矿上不看胖瘦，看能不能背。一天两顿饼，背不动就滚。”
陆峥接过他扔来的麻绳和篓筐，没吭声。
矿洞里暗得像吞了光的嗓子。石炭碎屑呛进鼻子里，火把在壁上晃出跳动的人影。陆峥跟在几个老矿工身后，往深处走，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头顶滴着黑水。
第一筐煤背上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勒出两道红印。第二筐，红印变紫。第三筐，皮破了，麻绳沁进肉里，血把绳染成深褐色。刘管事在洞口记账，瞥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还能背就接着背。”
陆峥咬着牙把第三筐卸下，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喘气。他背上有旧伤，从肩胛到腰侧，是一道横贯的陈旧刀疤——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只知道每次用力过猛，那道疤就灼痛，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贴着脊椎游走。
他闭上眼，想歇一歇。
就在这时，洞里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哗啦声。有人在喊：“塌了！北巷塌了！”
刘管事脸色一变，朝洞口退了两步。老矿工们往外跑，但陆峥却听见那碎石声里夹着一丝极微弱的呻吟——还有人没出来。
他扔下篓筐，转身往洞里跑。
火把被气流扑灭了一半，黑暗像湿布一样捂上来。陆峥摸着一侧的岩壁往里走，脚下碎石越来越滑，头顶还在不断掉落细屑。他听见那个呻吟声越来越近，是一个年轻的矿工，腿被一块塌落的顶板压住了，动弹不得。
陆峥蹲下去，双手抠住那块顶板的边缘。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背上的刀疤像被撕开一样炸痛，但他没松手。
“起——”他低吼一声，小臂的青筋暴起，指甲抠进石缝里。
顶板动了，一寸，两寸。那矿工把腿抽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后撤。陆峥松手，那块石板轰然落下，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石溅起来打在他额角，一道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他喘着粗气，扶着岩壁往外走。洞口的亮光由远及近，像一条窄窄的河。
当他走出洞口时，刘管事看着他满头的血和肩上的绳印，张了张嘴，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命大。”
陆峥没回话，走到水桶边，舀了半瓢冷水浇在额头上。血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抬眼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矿山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队骑兵正远远经过，旗帜猎猎，是北境的雁翎旗。
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久到肩膀的血把外衣粘在皮肤上。
但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夜里，矿工们挤在工棚里啃面饼。陆峥坐在最靠门的角落，把怀里那个早上留下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啃，一半留着。他借着棚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怀里的八枚铜钱掏出来，排成一排，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第八枚上，还沾着浅浅的胭脂印。
他把铜钱重新包好，贴着心口揣进去，然后靠着土墙闭上了眼。
梦里有一片火海，有人在喊“狼主快走”，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面烧焦的黑旗倒在地上，旗角绣着一只银色的狼头。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工棚里鼾声如雷，外面野风卷着雪粒打在棚顶，沙沙地响。
陆峥摸了摸心口那包铜钱，还在。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没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