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的日子比柴房苦十倍，但陆峥觉得，苦有苦的好处——苦到极致的时候，脑子反而不会乱想。
他每日天不亮下井，天黑透才上来，肩膀上的血痕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反复几回之后，那层皮竟粗硬得像老牛皮。刘管事起初还盯着他记工，后来见他从不偷懒、也不喊累，便懒得管了，只在每日发面饼的时候多给他半块——也没说为什么，丢过来就走。
那半块饼，陆峥从没吃过。他用油纸包好，攒到第三天，托一个回城送炭的矿工带去苏家后院的墙根下，压在碎砖底下。他知道小满每天会去那里捡柴火，一定看得到。
第五天，送炭的矿工带回来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旁边写着一个字——“安”。笔画缺胳膊少腿，但陆峥认得出那是小满的字。他把草纸叠成小方，和那包铜钱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第十天，矿洞北巷又挖深了三丈，凿开一层薄薄的石壳之后，竟然涌出一股地下水，混着煤灰漫上来，淹了半条巷道。刘管事骂骂咧咧让人往外舀水，但水位不降反升，浑浊的水面漂着碎木渣和死老鼠。
“这洞不能挖了。”一个老矿工说，“底下怕是通了暗河，再挖要出事。”
刘管事叼着旱烟杆，眯眼看了半天，吐出一句：“把洞口封了，换个方向重新开。”
当晚，工棚里多了一张新面孔——一个穿破羊皮袄的中年汉子，右边眉毛断了半截，自称姓魏，是逃荒来的，想在矿上混口饭。刘管事嫌他瘦，让他睡在棚角最冷的地方。那姓魏的也不争，裹着一件薄被就躺下了。
陆峥多看了他一眼。没别的原因——那人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轻，像刻意压着步子。矿工不是兵卒，走不出这种习惯。
但陆峥没问。他自己身上秘密太多，没资格盘查旁人。
夜里，工棚鼾声如雷。陆峥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一丝极细微的响动——不是鼾声，不是风声，是人的呼吸。很轻，很近，就蹲在他头顶的铺板旁。
他猛地睁眼。
月光从棚顶裂缝漏下来，照亮半截断眉。那个姓魏的汉子正低头看着他，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铜片，像刀又不是刀。两人目光撞上的瞬间，那汉子飞快收手，退后半步，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别出声。”
陆峥没动。他心脏跳得很快，但身体没有发抖——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在这种被人抵近的关头，他居然有一种……近乎熟悉的冷静。
“你是谁？”陆峥低声问。
那汉子盯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眉骨那道旧疤滑到下颌，又滑回他眼睛。看了足足三息，那汉子忽然单膝跪了下去——跪在泥地上，膝盖压着一块碎炭，但他纹丝不动。
“……属下来迟。”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狼主。”
陆峥的脑子像被人从后脑勺猛敲了一记。那两个字——“狼主”——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但锁锈死了，拧不动。他眼前闪过一团火、一面倒地的黑旗、一张模糊的脸喊着什么，但所有碎片都隔着浓雾，他抓不住。
“我不认得你。”陆峥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
姓魏的汉子没抬头，低声道：“您中了‘忘魂散’，当年军医说过，记忆要三年五载才能慢慢回来。属下半年前才查到您在云州，但苏家耳目多，一直不敢近身。直到您来了矿山，这里无人监视，属下方敢……”
“起来。”陆峥打断他，“别跪。被人看见说不清。”
汉子站起来，把那铜片收回袖中。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熟睡的矿工，压低声音道：“北境旧部还有三百余人，散在各处，只等您一声令下。但苏擎——就是苏晚棠的叔父——如今把控军马调配，他若知道您还活着，必下死手。所以属下只能暗中护卫，不可暴露。”
陆峥沉默了很久。他摸了摸心口那包铜钱，又想起小满画的那只歪兔子。他问：“你说我当年……是做什么的？”
姓魏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您是北境狼主，统兵十万，守雁门关七年，蛮族闻您名号不敢南下牧马。三年前雁门之变，您被身边人下了忘魂散，又有人假传战报诬您通敌，您才……”
他停住了，因为陆峥忽然抬起手，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陆峥的太阳穴跳得像有一根针在扎。他扶住铺板边缘，指节捏得发白。那些画面又在涌——战旗、号角、血浸透的雪地，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婴孩站在城楼上冲他笑，但那女人的脸他始终看不清。
“够了。”他喘了一口气，“我现在记不住，你说了也白说。你……继续藏着，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
姓魏的点头，退回去躺下，翻了个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峥这一夜再也睡不着。他躺在硬铺板上，听着棚顶雪粒沙沙打落的声响，把那八枚铜钱一枚一枚捏了一遍。第八枚上胭脂印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小满塞给他时那双红红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不是火海，不是战场，是炉灶。一个很小的灶台，上面坐着一只黑陶罐，罐里咕嘟咕嘟煮着米粥，粥面上漂着几粒红枣。一只小小的手拽着他衣角，奶声奶气地说：“爹，粥好了，我给你吹凉。”
他醒了。
眼角有一点湿，被晨风一吹，凉得发疼。
那天上午下井的时候，陆峥背篓里多装了两块石头。不是矿上吩咐的，是他自己加的。他想试一件事——试试这具身子，到底还扛得住多少。
第一趟，肩膀上的旧血痂裂了。第二趟，后背那道横贯的刀疤又开始灼痛。第三趟，他踩上一块湿滑的碎石，趔趄了一下，篓里的煤洒了小半。旁边的老矿工骂了他一句“没用的东西”，伸手帮他把散落的煤块重新装回去。
陆峥说了声谢谢，嗓音很低。
老矿工摆摆手，往外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背上那疤，可不像苦力砍柴落的——我年轻时跟过北境运粮队，见过退下来的伤兵，那叫‘雁翎斩’，只有蛮族的弯刀才砍得出那个弧度。”
他说完就扛着篓筐走了，没回头看陆峥一眼。
陆峥站在原地，手扶着岩壁，背上的灼痛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侧过头，试图看一看自己的后背——当然看不见，但他能摸到那道疤的走势，从左肩胛斜贯到右腰，像一道被仓促缝合的裂谷。
雁翎斩。蛮族弯刀。雁门关。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三块磨盘碾着同一把谷子。他没碾出粉来，只碾出一缕细小的、呛人的烟。
他深吸一口气，把篓筐重新上肩，往洞口的光亮处走去。
出洞的时候，他看见远处山脊线上又出现了那队骑兵。这一次更近了些，他能看清旗帜上的雁翎纹路，还有马背上士兵的盔甲——青灰色的铁片，肩头缝着一块褪色的红布。那种装束让他胸口发闷，但他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把煤卸在堆场，转身又往洞里走。
身后，姓魏的断眉汉子蹲在堆场边啃面饼，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背影。
而云州城内，苏家后院，小满蹲在墙根下翻碎砖。今天没有油纸包，但她摸到了半块干饼——她用泥巴裹着，在灶膛余烬里煨热了，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树叶包好，藏回砖缝里。
她攥着那包树叶，踮脚往城南方向望了望。天很灰，山很远，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