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述职那天，我做的方案被投上大屏，全场鼓掌。
顶头上司蒋美琳笑着接话："这是我和团队共同的心血。"
第二天，人事通知我季度绩效C档。
蒋美琳拍我肩膀："年轻人别计较，这是在磨炼你。"
她每天把PPT甩给我改，自己准点去瑜伽课。跨部门会上骂哭三个实习生，说严格是关爱。她闺女来公司玩，往我键盘上倒了整杯奶茶，她哈哈大笑说小孩子活泼。
公司要提她做部门总监，全员不记名民主评议。
我拿起笔，在"反对"那一栏重重打勾。
唱票时，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
"同意：2票。"
"反对：23票。"
蒋美琳拿着评分表的手在抖。
我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
蒋姐，这三年，连本带利还你。
【第一章】
十七楼大会议室的灯调到最暗，投影仪嗡嗡转着，蓝光打在白墙上。
我站在幕布旁边，手指点在翻页笔上，把最后一页方案讲完。这是我带着三组用了三个月磨出来的东西，从用户调研到数据模型，每一页都是我熬夜改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市场部张总第一个鼓掌，接着是一片掌声。
我松了口气，正要坐下。
蒋美琳从主位站起来，笑着接话："这个方案是我和团队一起打磨的，大家辛苦了。"她转向张总，"张总，我在这个项目上花了不少心思，亲自盯了每个环节。"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三个月，她总共出现过四次。一次是开局会议，发了句"加油干"。一次是中期检查，问我"进度怎么这么慢"。一次是把客户反馈转给我，原话是"人家不满意，你自己看着办"。最后一次，是今天。
张总点头："美琳带团队有一套。"
蒋美琳笑得眼睛眯起来，余光扫我一眼，意思很明确：别多嘴。
我没说话。把翻页笔放回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枸杞在杯底翻了个身。
散会后，蒋美琳叫住我。
"季屿，你先留一下。"
会议室就剩我们两个。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今天的述职不错。"她说。
"谢谢。"
"但是吧，"她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你的季度绩效，我给你评了C档。"
我低头看了一眼。C档。公司绩效分五档，A到E，C是中间偏下。在我做了三个项目、带了一整个季度的组的情况下，C档。
"蒋姐，这个"
"别急着反驳。"她抬手打断我，笑得很温和，"年轻人嘛，别太计较眼前。吃苦是福报，这是在磨炼你。你现在多吃点苦，以后路才走得宽。"
我盯着她那张笑脸看了三秒。
磨炼我。
我通宵改方案的时候她在上瑜伽课。我顶着黑眼圈跟客户扯皮的时候她在朋友圈晒下午茶。我把方案做完她拿去汇报，回头给我评个C档，告诉我这是福报。
"行。"我说，"我接受。"
蒋美琳满意地点头："我就喜欢你这种态度。好好干，以后有我罩着你。"
我端着保温杯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后背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程皓端着泡面过来，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屿哥，述职结束了？怎么样？"
"挺好。"我把保温杯拧紧，"方案全场鼓掌，绩效C档。"
程皓的泡面差点洒出来："C档？你做了三个项目啊！我听说二组那个天天摸鱼的老赵都评了B。"
"蒋姐说我需要磨炼。"
程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她把你的方案说成是她做的，全会议室的人都听见了。"
"我知道。"
"你就这么算了？"
我把保温杯揣进兜里，往工位走。
"程皓，有些账不是现在算的。"
程皓站在原地端着泡面，看着我走远，总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
第二天早上，公司OA系统弹出一则通知。
关于部门总监候选人民主评议的通知：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拟提名产品部经理蒋美琳同志担任部门总监，现进行全员不记名民主评议，请各位同事客观公正地填写评议表。
我把通知看了两遍。
民主评议。不记名。全员。
程皓凑过来："屿哥，蒋姐要升总监了？"
"嗯。"
"那她以后不是更"
"嗯。"
"那你"
我把通知关掉，打开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十七封邮件。蒋美琳昨晚转过来的，每一封都标注"季屿跟进"。
"屿哥？"程皓还在旁边站着。
"程皓，"我头也不抬，"你信不信，有些人升着升着，就升不上去了。"
程皓没听懂，端着泡面走了。
【第二章】
蒋美琳的日常，是一部精心编排的甩锅艺术。
每天早上九点，她准时出现在工位上，泡一杯燕麦拿铁，打开淘宝看二十分钟。然后开始往我们群里转发邮件，每封都附带一句"季屿跟进""程皓处理""宋妍你看看"。
中午十二点，她拎着包出门，说是去见客户。没人知道客户在哪，但下午两点她会准时回来，手拎购物袋。
下午五点半，她开始收拾东西。六点整，人已经消失。剩下的活，全留在我们桌上。
程皓有次忍不住问了一句："蒋姐，这个方案客户要得急，明天交，能不能"
"程皓啊，"蒋美琳笑得亲切，"年轻人多加点班，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看季屿，从来不抱怨。"
我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程皓一眼。程皓读懂了我的眼神，闭嘴了。
宋妍就没这么客气了。
她坐在斜对面，嘴毒是出了名的。蒋美琳前脚走，她后脚就开腔："又去见客户了，这个客户怕不是住在商场里的。"
程皓噗嗤笑出来。
"别笑了，"宋妍用笔戳他，"上次她骂你PPT做得丑，你忘了？哭没哭？"
程皓脖子根红了一片："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行行行，眼睛进沙子。"宋妍转过头看我，"屿哥，你就一点不气？"
"气有什么用。"
"气完吃顿烧烤就完了呗。"宋妍拉开抽屉摸出一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我昨天又接了她的活，加班到十一点。上个月调休全用完了。"
隔壁组的老孙从隔板后面探出头。他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在公司待了八年，是产品部的元老。
"你们以为就你们惨？"老孙苦笑，"上礼拜她直接跑去我们组长领导面前告状，说我配合态度不好。我配合态度不好？我上周帮她改了四版方案！"
"她投诉你？"程皓不信。
"她说我'缺乏团队协作精神'。"老孙把水杯往桌上一磕，"我协作了个寂寞。"
宋妍嚼着辣条看向我："屿哥，你说这评议，能把她投下去吗？"
我没回答。把蒋美琳转来的邮件一封封打开，开始梳理。
周四下午，蒋美琳的女儿来了。
她叫蒋一禾，今年六岁，是蒋美琳的宝贝疙瘩。蒋美琳离婚后一个人带女儿，隔三差五就把孩子接到公司来。理由是"家里保姆请假了"。
蒋一禾一进办公区就开始满场跑，从这头窜到那头，尖叫声穿透整个楼层。蒋美琳坐在工位上刷手机，头都不抬。
蒋一禾跑到我工位旁边，踮着脚看我的键盘。
"叔叔，这个灯好亮。"
"嗯，那是机械键盘。"
"我能按吗？"
"别按，叔叔在"
话没说完，她一把抓起我桌上刚买的奶茶，哗啦全倒在键盘上。
机械键盘的RGB灯闪了两下，灭了。
我看着那杯奶茶从键帽缝隙往下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蒋一禾吓得愣住，大眼睛里蓄了泪。
蒋美琳这时候终于出现了，小跑过来一把搂住女儿："宝贝怎么了？别怕别怕。"
她看了眼我泡在奶茶里的键盘，笑了。
"哎呀，小孩子嘛，活泼是好事。季屿，你那个键盘多少钱，我转给你。不过你也别太小气了，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六百块的键盘，泡在奶茶里。她说别太小气。
我深呼吸。一次。两次。
"没事。"我把键盘拿起来，奶茶顺着缝隙往下淌，"蒋姐，不用赔了。"
"这就对了嘛。"蒋美琳拍了拍女儿的头，"一禾跟叔叔说再见。"
蒋一禾怯怯地摆了摆手，被蒋美琳牵着走了。
宋妍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我俩都走了才凑过来："你真不气？"
"气。"我把键盘翻过来控水，"但不是现在。"
宋妍看了我一会儿，好像第一次认真打量我。
"季屿，"她叫了我全名，"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把泡坏的键盘放进垃圾桶，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的薄膜键盘，插上电脑。
"宋妍，你上次说蒋姐拿你的方案改了个名字就报了奖？"
宋妍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在茶水间跟程皓说的。"
"你偷听？"
"茶水间隔音不好。"我打开邮箱，把蒋美琳转来的邮件按时间线排列，"你手头还有当时的原文件吗？"
宋妍的目光变了变，嘴唇抿了抿。
"有。"
"存好。"
【第三章】
我开始系统地收集东西。
不是什么惊天阴谋，也没有蓄谋已久。只是把蒋美琳三年来干的事一件件梳理出来，一份过期账单。
她抢我方案的事，OA系统里有提交记录。我在三月十二号提交了方案初稿，她四月三号用同一个文件做了述职汇报。时间戳不会说谎。
她甩锅的事更明显。每周的工作周报，她转发的邮件里清清楚楚标着"季屿跟进""程皓处理"。但她自己的周报上写的永远是"统筹规划""方向把控""资源协调"。
宋妍的方案被冒名报奖的事，宋妍把原文件翻出来了。创建时间比蒋美琳报奖的提交时间早了整整两周。文件属性里的修改人写着宋妍的名字，蒋美琳连这个都没改。
老孙被投诉"配合态度不好"的事，我去找他聊了一次。
老孙在茶水间给我倒了杯茶，先把门关上。
"你说那个投诉？"老孙摇头，"我后来查了，她去找副总的时候说我不配合她的项目。但她那个项目本来就是我的方案，她改了个标题就说自己做的。"
"你有证据？"
"有，邮件记录都在。但她当时去找副总说的，副总信了，我年终评优直接黄了。"
"孙哥，你当时怎么不反驳？"
老孙喝了口茶，苦笑："我一个快四十的人，跟一个领导对着干？她上面有人，我有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老孙看了我一眼："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投票。不记名的。"
老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继续说下去。把茶喝完，杯子放下，站起来走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透。老孙在公司待了八年，什么人没见过。他需要的不是我来说服他，是他自己想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跟平常一样，该加班加班，该改PPT改PPT。蒋美琳转来的活我照接不误，态度比以前还好。她让我帮忙取快递，我去了。她让我替她参加一个无聊的跨部门协调会，我也去了。
程皓有次私下问我："屿哥，你最近怎么回事？蒋姐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连帮她取快递都去了。"
"做人嘛，大度一点。"
"你确定你是大度不是受虐？"
"程皓，你见过真正咬人的狗，有几只是天天叫的？"
程皓嚼着这个比喻，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妍那边也没闲着。她嘴上不说，但暗地里开始跟其他组的同事接触。她跟前台小妹关系好，消息灵通，三天之内就把蒋美琳在其他部门的口碑摸了个底。
"你知道她跟财务部怎么闹的吗？"宋妍在午饭时跟我说，"去年报销季，她拿了一堆私人消费的发票去报销，财务的小李给退回来了。她当场在走廊里骂了小李十分钟，说他'不懂规矩'。"
"后来呢？"
"后来小李气得请了三天病假。回来之后直接申请调到了分公司。"
"财务部的人怎么看她？"
宋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我又问："行政部呢？"
"行政部更绝。上次她让行政部给她办公室换了个新椅子，两千块那种。行政部说预算不够，她直接去找副总批了条子。后来那个旧椅子被她拿回家了。行政部小赵跟我吐槽了半天。"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的难吃，但今天这块肉挺香。
评议的日子越来越近。蒋美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开始频繁出现在各个工位旁边，嘘寒问暖。
"程皓啊，最近辛苦了，改天姐请你吃饭。"
"小宋，你上次说的那个护肤品牌我帮你问了，打折呢。"
她甚至破天荒地给全组买了奶茶。程皓捧着奶茶，感动得差点落泪。宋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用手机偷偷给我发了条消息：杯子上印着"蒋姐爱你"。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干活。
该来的总会来。急不得。
【第四章】
蒋美琳搞了一场"团队建设活动"。
名义上是团建，实际上是她给自己搭的戏台子。地点在公司多功能厅，请了副总赵总来"指导工作"。
她让程皓布置会场，让宋妍做签到表，让我准备一份完整的方案演示PPT。说是"展示团队风貌"。
我在PPT的署名页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把蒋美琳的名字放在了第一位。她要的，就给她。
赵总两点准时到。蒋美琳迎上去，笑容满面。
"赵总，感谢您百忙之中来指导。我们团队最近做了几个大项目，想跟您汇报一下成果。"
赵总点头坐下，环顾四周。多功能厅里坐了三组的人，加上其他组被叫来充数的，大约二十来号人。
蒋美琳站上讲台，把PPT翻到第一页。标题写着："产品部季度成果汇报，汇报人：蒋美琳"。
"这个项目是我们团队本季度的核心项目。"她翻到方案核心页面，指着上面的数据模型，"我从立项之初就全程参与，对每个环节都做了深度把控。"
赵总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用户增长模型做得不错，能具体讲讲怎么做的吗？"
蒋美琳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嘛，是我们团队共同"
"用户分层是根据三个月的埋点数据做的。"我从第三排站起来，"我们把活跃用户按使用频次分了五档，低频用户用触达策略，中频用激励策略，高频做留存。数据清洗阶段剔除了异常值，大概百分之三左右。"
赵总转头看我："你是？"
"季屿，产品三组组长。这个方案的执行负责人。"
蒋美琳的表情管理很到位，但她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对对对，季屿在这个项目上出了不少力。"她笑着圆场，"我主要负责方向把控和资源协调。"
赵总又问了几个人口画像的细节问题。蒋美琳试着回答，说两句就卡壳。每次卡壳，她的目光就往我这边瞟。
我站起来补了三次。
最后一次是赵总问竞品分析的差异点。蒋美琳刚开口说"我们的优势在于"，就卡住了。全场安静了两秒，二十多双眼睛在我和她之间来回看。
"竞品A做的是全量推送，成本高但覆盖广。"我说，"竞品B走的是精准投放，转化率高但用户池小。我们做的是分层触达，兼顾成本和转化。这是核心差异。"
赵总点头："说得清楚。"
他看了一眼蒋美琳，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团建结束后，蒋美琳走在走廊上，高跟鞋敲得比平时重。她经过我身边时没说话，但我闻到了她身上那瓶香水，比平时浓了。
程皓小跑着跟上来："屿哥，你今天是不是太直接了？蒋姐脸都绿了。"
"她问的问题答不上来，怪我？"
"可你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
"程皓，你记住一件事。实力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她能抢走署名，抢不走脑子里的东西。"
程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妍在后面慢悠悠走着，手机拍了张走廊尽头的照片，配文：今天学到了一课。
当天晚上八点，我还在加班。蒋美琳从她办公室出来，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步。
"季屿。"
"嗯。"
"今天团建，你表现不错。"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谢谢蒋姐。"
"但下次有人提问的时候，你先让我说。团队要有主次。"
"好的。"
她走了。高跟鞋声渐远。
我关掉电脑，把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喝完，对着黑屏里的自己说了句："季屿，记住今天。"
黑屏里的人没说话，但嘴角勾了一下。
【第五章】
蒋美琳开始有动作了。
团建之后的第三天，她给我派了一个"专项任务"。原话是："季屿，公司有个新项目要跟，你牵头做一下。"
我打开任务描述看了一眼。这个项目原本是隔壁组负责的，技术难度高，周期紧，而且客户出了名的难搞。隔壁组推了三次没推出去的项目，落到我头上了。
这是标准的烫手山芋。做好了是她的功劳，做砸了是我的锅。
我接了。
同一周，蒋美琳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提醒各位同事，近期部分项目执行中出现了沟通不畅的问题，希望大家引以为戒，提高工作效率，不要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团队进度。"
群里没人回复。但三组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条消息是冲我来的。
宋妍在私聊里骂了三屏。我没回。
程皓在午饭时问我："屿哥，你真接那个项目了？那是出了名的坑。"
"接了。"
"你不是在收集她的"
"程皓。"我打断他，"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
程皓低头扒饭，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两周，我每天加班到十一点。新项目确实难搞，客户需求三天一变，每次变更都要求重新出方案。我硬着头皮扛着，进度一点一点往前推。
蒋美琳在这期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我原来的项目交给了程皓负责，但署名还是挂她自己。程皓汇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听，时不时插一句"这是我指导的方向"。
第二件，她在周会上表扬了二组的一个人，说"二组的工作态度值得三组学习"。二组就是天天摸鱼的那个组。这句话的指向，在座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第三件，她找了个由头，把我手头一个快要谈成的客户转给了她自己对接。理由是"这个客户比较重要，我亲自跟更稳妥"。
三个月的活白干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封客户转接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五秒。然后关掉邮件，打开新项目的方案继续写。
宋妍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我桌上。
"别憋坏了。"
"没有。"
"你嘴上说没有，你打了多少字了？"
我低头一看，刚才那五秒，我在空白文档里敲了一排句号。十七个。
"删了。"我把那行句号清掉，"打错了。"
宋妍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工位。
但那天之后，她开始在午饭时有意无意地跟其他组的人聊蒋美琳的事。不是攻击，就是聊天。比如说"你知道上次那个项目方案是谁做的吗？""你听说没，蒋姐又把谁的活转走了。"
消息就这么一点一点扩散出去。不用我说，宋妍那张嘴比我收集的任何证据都好用。
有一天下午，宋妍回来时表情不太一样。
"财务部老周跟我说了个事。"她把门关上，"蒋美琳去年报销了三笔差旅费，但那三次出差根本没去。酒店发票是真的，但目的地根本没有客户约谈记录。"
"你怎么知道的？"
"老周说财务审计的时候发现的，但蒋美琳当时拿出了副总的签字批条，财务就没追究。"
"虚报差旅费"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有出差审批单和实际行程的对比，老周手里有底稿。"
"让他留好。"
宋妍点头，但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季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事都被翻出来，蒋美琳不止升不了总监，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我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我不翻这些。"
宋妍愣了："什么？"
"虚报差旅费这种事，一旦捅出去就是公司层面的纪律处分。我不需要做到那个程度。我要的只是让评议干干净净地进行，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投出自己那票。"
"那财务的事"
"留着。用不用得上，看情况。"
蒋美琳也坐不住了。评议还有两周，她开始"走基层"。每天下午端着咖啡到各个工位转一圈，嘘寒问暖。给实习生带零食，跟其他组的人聊家常，甚至还帮前台小妹修了次打印机。
"蒋姐最近怎么这么好？"程皓小声问我。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说，"她只是在丈量这颗肉值几票。"
【第六章】
评议前十天。
蒋美琳请全部门吃了顿饭。地点选在楼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锅，人均一百二的标准。二十多个人坐了两大桌。
她站在桌头举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想把团队带好。以后我当了总监，第一件事就是给大家争取福利。"
程皓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你看她多会来事。
我没说话，夹了块牛肉涮了涮。
席间蒋美琳挨个敬酒，到了我这杯时多停了一会儿。
"季屿啊，最近辛苦了。新项目进度怎么样？"
"还行，下周出初稿。"
"你办事我放心。"她端着酒杯，酒还没下去，"季屿，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
我抬头看她。她笑容很满，眼角有细纹。这三年，她一直这么笑着，对上面笑，对下面也笑。只是对上面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对下面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蒋姐放心。"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我最笨了。"
她笑了，拍拍我肩膀走了。
饭局散了之后，程皓喝得脸通红，搭着我的肩膀走路。
"屿哥，你说她会升上去吗？"
"看她造化。"
"那你会投反对票吗？"
我没回答。
"屿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有点怕。"程皓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要是升上去了，投了反对票的人会不会被穿小鞋？不记名投票，但她会不会查？"
"不记名就是不记名。"
"万一呢？"
"程皓，你觉得她配当总监吗？"
程皓打了个酒嗝，认真想了三秒："不配。"
"那就行了。"
第二天，蒋美琳又出了一招。她给全组发了红包。不是那种几块钱意思意思的，是每人两百，说是"团队慰问金"。
程皓领了之后高兴得不行："蒋姐大方啊！"
宋妍领了之后转手就发给了前台小妹："帮我买个奶茶，剩下的你拿着。"
她转头跟我说："收买人心呢。两百块一张票，还挺大方。"
"你收了？"
"收了啊，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但票怎么投，是我的事。"
我笑了。宋妍这个人，嘴毒归嘴毒，骨子里比谁都明白。
那天下午，宋妍在茶水间发现了一件事。
蒋美琳跟人事部的林秘书关系不错。两人在茶水间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宋妍在门外听了个尾巴。
"她让林秘书看看评议表回收后能不能查到是谁投的。"
我一听，手停了。
"她想让林秘书做手脚？"
"不确定。但林秘书那个人你也知道，墙头草，谁给好处就倒向谁。蒋美琳答应升职后给她调岗。"
"林秘书怎么说？"
"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评议流程是公司定的，不好改'。"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宋妍，这事你先别声张。如果她真敢在评议上做手脚，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怎么说？"
"穿小鞋是个人恩怨，做假是公司红线。性质不同。"
宋妍眼睛亮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晚上回家，我把电脑里存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方案提交记录、邮件时间线、蒋美琳抢功的截图、她的工作周报、她投诉老孙的邮件原文。宋妍那份被冒名报奖的方案原文件。财务部老周那边差旅费的底稿线索。
这些不是什么核武器，不会一击致命。但它们是事实。而事实这种东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键时刻，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硬。
我把这些文件备份到U盘里，揣进兜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穿过窗帘，落在桌面上。我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年了。
从第一天被她安排做没人愿意碰的项目，到第一次看见她把我的方案署上她的名字，到今天。三年里我忍过无数个瞬间，每个瞬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记仇。是因为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翻脸，只需要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合理的、正当的、让人无话可说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第七章】
评议前一周。
蒋美琳的女儿蒋一禾又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保姆请假，是因为蒋一禾学校放假，蒋美琳实在没地方塞孩子。她把女儿安顿在自己办公室里看动画片，给了她一个旧平板。
但六岁的孩子坐不住。
蒋一禾溜出了蒋美琳的办公室，在工位之间窜来窜去。她跑到行政部那边，发现了打印室。打印室里没人，打印机嗡嗡地转着，旁边堆着一摞文件。
蒋一禾觉得好玩，开始按打印机上的按钮。
彩色复印机吐出一张又一张白纸。她觉得不够好玩，看见旁边有个红色按钮，使劲按了下去。
打印机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卡纸了。
但蒋一禾没停。她发现了旁边架子上的文件夹，上面贴着标签。她把标签一张张撕下来，叠成小飞机，往走廊里扔。
行政部的小赵回来看见这一幕，差点背过气去。那些文件夹是下周甲方评审会的材料，标签是小赵贴了一下午的。
"谁家的小孩？！"小赵声音都变了。
蒋一禾被吓到，哇地哭了。
蒋美琳从办公室冲出来，抱起女儿，瞪了小赵一眼："你吼什么？吓着孩子了。"
"蒋姐，这孩子把我的材料全弄乱了，打印机也卡了"
"小孩子不懂事，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我帮你重新整理不就行了。"
"标签全撕了，我贴了一下午"
"重新贴不就完了？"蒋美琳语气里有了不耐烦，"多大点事。"
小赵张了张嘴，看着蒋美琳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但她转身走的时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行政部一共七个人。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
宋妍在午饭时跟我说的："小赵气疯了。她说那些材料是她加班两天整理的，蒋一禾十分钟全给她毁了。而且蒋美琳一句道歉都没有，就一句'重新贴不就完了'。"
"行政部其他人呢？"
"你说呢？七个人，自己同事被欺负了，能高兴吗？"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下午三点，蒋美琳的女儿从办公室又跑出来了。这次她跑到了IT部那边。IT部的工位上全是电脑和网线，蒋一禾觉得新鲜，伸手去拽一根网线。
网络断了。
IT部三台服务器中的一台因为连接异常重启了，正在跑的一个报表生成任务直接挂掉。IT部的小钱冲过去的时候，蒋一禾正拿着那根网线当跳绳甩。
"蒋美琳！"小钱直接喊了全名，"你管不管你女儿了！"
蒋美琳跑过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在看。
这一次她没笑。她把蒋一禾抱起来，脸色铁青，但不是因为觉得抱歉，是因为觉得丢了面子。
"小钱你什么态度？一根网线而已。"
"一根网线？"小钱指着服务器，"你知道那台服务器在跑什么任务吗？季度的运营数据汇总，现在全没了，要重新生成至少要四个小时。"
蒋美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抱着女儿快步回了办公室，门关得比平时重。
IT部四个人，加上行政部七个人。再加上产品部三组我们这些人。二十多个人里，蒋美琳得罪了个遍。
宋妍那天下午跟我说了句话："季屿，你信不信，有些人不是被对手打败的，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我信。"
我把U盘揣好，等评议日。
老孙那天晚上加完班，特意绕到我这儿坐了一会儿。他没说蒋一禾的事，说的是另一件事。
"季屿，我昨天跟IT部的老周聊了聊。他说服务器那次任务挂掉，补回来花了五个小时，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他们整个IT部四个人，没有一个对蒋美琳有好感。"
"他们会去投票吗？"
"全员参加，行政部和IT部都收到通知了。你说呢？"
老孙喝了口茶，站起来准备走。临走说了句："季屿，我活到这个岁数了，见过的领导不少。有些领导是真能干事但不会做人，有些是会做人但不能干事。蒋美琳是第三种，既不能干事也不会做人。"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把电脑关了，屏幕黑下去。
黑屏里映着我自己。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大概比现在年轻，大概比现在天真。三年过去，我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忍让都是软弱，有些忍让是在等一个对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第八章】
评议前三天。
整个产品部的气氛变了。暴风雨前的闷热，表面平静，但所有人都在等那场雨。
蒋美琳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挨个找人谈话。
程皓是第一个被叫进办公室的。
蒋美琳给他倒了杯水，笑容比平时柔了三个度。
"程皓，你来公司两年了吧？"
"嗯，两年半。"
"我看着你成长的，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到现在能独立带项目。"她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把你当自己弟弟看。"
程皓喝了口水，没接话。
"这次评议，你也知道对我很重要。我这人有什么缺点我清楚，脾气急了点，说话直了点。但对团队的心是真的。"
"蒋姐"
"你什么都不用说。"她摆手，"我就想让你知道，不管评议结果怎样，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有人罩着的。"
程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直接走到我工位旁边，坐下。
"屿哥，她找我谈话了。"
"我猜到了。说什么了？"
"说要罩我。还说自己把我当弟弟。"程皓搓着手，"屿哥，你说她是真心话还是"
"你觉得呢？"
程皓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傻子，只是胆子小。在公司混了两年半，他最怕的就是得罪领导。蒋美琳平时骂他PPT做得丑，骂他效率低，现在突然说把他当弟弟，这反差他自己心里有数。
"屿哥，我跟你说个事。"程皓压低声音，"她上礼拜让林秘书查了评议流程。林秘书跟我说了，蒋美琳想让她在回收评议表的时候做个记号。"
"什么记号？"
"在反对票上用铅笔点个点。万一结果不好，她能知道谁投的反对。"
我的手停了。
"林秘书答应了吗？"
"没有。但也没拒绝。林秘书说她在犹豫。"
"程皓，这件事你知道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林秘书。"
"别跟其他人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林秘书真的在反对票上做记号，那就是篡改民主评议结果。这事的性质比蒋美琳任何一件事都严重。"
程皓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说"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如果她真敢动手脚，那天在会场，我会处理。"
程皓看着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找到老孙。在茶水间关上门，三分钟说完情况。
老孙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激烈。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
"她敢做假？"
"目前是程皓单方面说的，林秘书还没确定。但孙哥，万一她真做了，你愿意就这么算了？"
老孙的脸涨红了。他在公司干了八年，被蒋美琳坑了不止一次。评优被搅黄，方案被偷，投诉被黑。他忍了八年。
"季屿，你想怎么做？"
"评议当天，我提前到会场。投票环节我在旁边看着。如果林秘书做了任何小动作，我会当场指出来。"
"你需要人帮忙吗？"
"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IT部那边的人，投票意向怎么样？"
老孙想了想："小钱那件事之后，IT部四个人对蒋美琳意见很大。行政部也是。你放心，这些票不用你去拉，她自己丢的。"
"我不拉票。"我说，"我只保证投票干干净净。"
老孙点头。
那天晚上，宋妍在加班结束前找到我。
"季屿，我明天坐你旁边。"
"不用"
"不是帮你。是我自己想坐那儿。"她把包甩上肩，"有些人做过的恶心事，我亲眼看着才算完。"
"你知道什么了？"
"程皓跟我说了。他嘴上藏不住事，但你让他跟我说他也犹豫了一晚上。"
"我不是让他别声张吗？"
"他没说细节，就说让我那天坐你旁边。我追问出来的。"宋妍看着我，"季屿，如果林秘书真的做记号，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场指出。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
"蒋美琳呢？"
"她要是连这种手段都使了，评议结果出来，她自己就完了。不用我多做什么。"
宋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季屿，你这人挺可怕的。忍了三年，最后给她来个干净利落的。"
"不是可怕。是有些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绝。"
评议前一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键盘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嗒嗒响。
我把电脑里的文件又检查了一遍。U盘，文件备份，时间线，全部齐全。
手机亮了。宋妍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我坐你旁边。你放心。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关灯，锁门。走廊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接一盏灭掉。
走到电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蒋美琳的办公室。门缝底下透着一条光线，她也在加班。
不知在做什么。但已经无所谓了。
明天，该来的会来。
【第九章】
评议日。
周四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二十八把椅子排成两排，中间放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摆着评议表和笔。投影仪没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照在评议表上。
蒋美琳坐在前排最右边，穿了一件新外套，妆容比平时精致。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很稳。
赵总坐在主位，旁边是人事部的王经理。王经理面前放着一个投票箱，纸箱子，封了口，只有顶部开了条缝。
二十八个人陆续坐定。产品部三组九人，二组六人，行政部来了六个，IT部四人，加上其他部门被通知到的人，一共坐满了二十八个位置。
我坐在第二排靠左。宋妍在我右边，程皓在我左边。老孙在我斜后方。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会场。进门第一件事是看投票箱。
纸箱密封完好，封口用的是公司统一的不干胶封条。王经理在旁边看着，没离开过。
林秘书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摞备用评议表。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一直看着地上。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
赵总开口："各位同事，今天的民主评议是公司干部选拔的重要环节。请大家本着客观公正的原则，对候选人进行评价。评议表上分三项：同意、反对、弃权。请大家勾选一项即可。不记名，不署名。"
他把笔往桌上放了放："开始吧。"
二十八支笔同时落在评议表上。
我翻开表，看了一眼三个选项。
同意。反对。弃权。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然后我在"反对"后面重重打了一个勾。力道太重，纸面凹了一块。
把表对折，起身投进投票箱。纸箱里已经落了不少表，折叠过的白色纸片堆在一起，安静地叠着。
回到座位坐下。宋妍已经投完了，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程皓的动作慢了些，但他也投了，回来时跟我对了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全员投票完毕。赵总让人把投票箱拿到前面，王经理开始唱票。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王经理拆开投票箱，把折叠的评议表一张张展开，分三摞。
第一摞，同意。
第二摞，反对。
第三摞，弃权。
她的手在分拣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张表的右上角有个极小的铅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心跳快了一拍。
但我没有动。先看结果。
分拣完毕。王经理数了三遍，跟赵总确认了一下。赵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现在公布结果。"王经理站起来，声音平稳。
"参加投票人数：二十八人。"
"同意票：2票。"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反对票：23票。"
空气被抽走了。
"弃权票：3票。"
安静了五秒。
蒋美琳坐在前排最右边，后背靠在椅子上。她的咖啡杯还在手里，但手指不再稳了，杯中液体微微晃动。她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是从脸上浮出来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
她的瞳孔里有一些东西在碎裂。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那种精心搭建了三年的东西突然塌掉的茫然。
我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枸杞水，温的。
23票反对。3票弃权。2票同意。
那2票同意，大概是她自己投的，加上林秘书那一张。
而林秘书的那张表上，右上角有个铅点。
我站起来。
"赵总，"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我反映一个问题。"
赵总看我："什么问题？"
"有一张评议表上被人做了标记。右上角有个铅笔点。不记名投票是公司的制度，在表上做标记，等于变相署名。"
会议室里的空气冻结了。
王经理低头去翻那三摞表。蒋美琳的脸色在五秒之内从白变灰。
王经理找到了那张表。右上角，一个极小的铅点。
"这张表是谁投的？"赵总问。
没人回答。
"这张表作废。"赵总把表抽出来，单独放一边，"重新统计。"
王经理重新数了一遍："同意票：1票。反对票：23票。弃权票：3票。作废票：1票。"
蒋美琳的咖啡杯落在桌上，咖啡洒了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片。
赵总站起来，看了一眼全场。
"今天的评议结果，我会如实上报管理层。散会。"
人开始往外走。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密密地响着，无声地退去。
蒋美琳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把咖啡杯扶正，用纸巾擦了桌上的咖啡渍。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我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
"季屿。"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早就在等这一天了，是不是？"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绷成一条线，下颌在微微抖。
"蒋姐，"我把保温杯拧紧，"你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愣在那里。
我走了出去。走廊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宋妍靠在走廊墙上等我，看见我出来，什么都没说，递了颗糖过来。
我接过去，剥开，塞嘴里。橘子味的。
"走吧，"宋妍说，"请你吃烧烤。"
【第十章】
评议结果出来后的第三天，公司下了通知。
蒋美琳的总监提名被撤销。理由是民主评议未通过。通知里没有提做标记的事，但内部消息传得很快：蒋美琳被赵总单独约谈了一次，出来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五天，人事通知下来了。蒋美琳调离产品部，去了战略发展部。没有下属，没有项目，工位从十七楼搬到了九楼角落。
据说她搬东西的那天，只用了三个纸箱。三年积累，三箱装满。
程皓那天偷偷跟我说："屿哥，我看到她搬东西的时候，路过三组工位看了一眼。站了大概五秒钟就走了。"
"嗯。"
"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回来干什么？"
程皓想了想，笑了："也是。"
蒋美琳走了之后，三组的空气松了。所有人都在舒一口气。
程皓第一个月开始独立带项目，PPT做得越来越好了。他后来跟我说："以前蒋姐在的时候，我做什么都怕被骂。现在发现做错了也没人阴阳怪气，反而做得更快了。"
宋妍的嘴还是一样毒，但毒的方向变了。以前毒舌是对内的，吐槽蒋美琳、吐槽加班、吐槽生活。现在她开始对客户毒舌了。
上周客户提了个离谱的需求，宋妍当场回了一句："您这个想法很超前，建议先看看产品文档第七页。"客户打开文档看了半天，发现第七页写的就是他提的方案，只是名字不叫他的名字。
宋妍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
老孙是最明显的变化。他头发还是白的，但腰板直了。蒋美琳在的时候，他走路总有点佝偻，总觉得肩膀上压着什么。现在他走路带风，吃饭时还能跟年轻人开两句玩笑。
有一次在电梯里碰见，老孙拍了拍我的肩。
"季屿，谢了。"
"孙哥，我没做什么。投票是大家的决定。"
"没有你在前面顶着，大家不敢投。"他看着我，"你知道这三年我忍了多少，你忍了多少。你能扛住不爆发，最后用正大光明的方式解决问题，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我笑了笑："孙哥，我就是懒得吵架。"
"懒得吵架的人不会提前到会场盯着投票箱。"老孙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了然，"年轻人，好好干。"
新任部门总监从外面调来了一个，姓梁，四十出头，话不多，做事利落。第一天开会就说了一句话："你们的方案做得好，功劳就是你们的。做得不好，责任是我的。有问题找我。"
散会后程皓在群里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宋妍回了一句：正常领导，正常说话，正常做事。居然就感动了。可见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半天。
梁总监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之前被蒋美琳截走的那个客户重新还给了我。理由很简单："这个客户一直是你跟的，你最熟，交给你最合适。"
我接手之后，两周之内把方案谈下来了。客户签合同那天，梁总监在群里发了个红包，金额不大，但附了一句话："季屿的方案，季屿的功劳。"
程皓抢了红包之后发了个竖大拇指。宋妍抢了之后回了一句：这才叫领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方案一个接一个地做，客户一个接一个地谈，加班还是加班，但加班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是因为换了领导，是因为做的事终于被看见了。
有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忽然想起蒋美琳走的那天。
她路过三组工位时站了五秒。那五秒里她在看什么？看的是她抢过的方案，骂过的人，还是她自己弄丢的那三年？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温的。
手机响了。宋妍发来消息：明天我请吃烧烤，上次说好的。
我回：好。
她秒回：别迟到。上次蒋美琳请你吃火锅你都没迟到，我请你你敢迟到试试。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电脑，拎着保温杯往电梯走。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工位和亮着的电脑休眠灯。每一盏灯都安静地亮着。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机又响了。
程皓：屿哥，下周新项目你牵头吗？我给你打下手。
我回了三个字：你来吧。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地下车库的灯惨白，照着空旷的水泥地面。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暖风吹出来，带着一点灰尘味。
我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调了个电台。老歌在车厢里闷闷地响。
然后踩油门，出地库。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凉的。我想起老孙说的那句话：好好干。
好好干。这三个字，是蒋美琳从来没对任何人真正说过的。她说的是"磨炼""吃苦""福报"，但从没说过"好好干"。
因为好好干的前提是：活是你干的，功是你的，苦是你吃的，甜也是你尝的。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得更猛些。
保温杯在杯架上轻轻晃了一下。
算了，明天该换茶叶了。枸杞喝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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