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正厅。
红烛高照，檀香缠梁。
传旨内侍的尖细嗓音还在房梁间打转，我跪在大堂右侧，膝盖硌在青砖上，两条腿早就麻了。
可我顾不上疼。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会拒绝的。
沈令仪一定会拒绝。
她为我沈令仪倾尽了三年。我顾衍之从一个连笔墨纸砚都买不起的穷酸秀才，到如今新科榜眼，靠的是谁？
是她的银子。
是她的人脉。
是她一封一封亲笔书信递进各府后院，替我铺出的路。
她怎么可能答应嫁给别人？
她应该哭，应该闹，应该冲上去拦住那个传旨的阉人，说“民女已有婚约在身”——
然后圣旨收回，赐婚作废，她还是我的人。
等我再稳两年，把那件事办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换掉她。
我微微抬眼，目光越过跪了满地的沈家人，落在最前面那道身影上。
沈令仪跪得笔直。
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素净得不像侯府嫡女。头上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那些首饰，大半都被她当了银子，填进了我科考的窟窿里。
我心里莫名发虚。
传旨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尖声问：“沈氏令仪，可领旨谢恩？”
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她身上。
我屏住呼吸。
后头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沈令薇。
她一定也在等沈令仪拒旨。
毕竟，圣旨赐的是镇北侯世子裴行舟——满京城出了名的病秧子，据说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到床上躺半个月的废物。
沈令仪要是嫁过去，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我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然后我听见沈令仪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民女沈令仪，领旨谢恩。”
我的笑僵在嘴角。
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
沈令仪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
姿态端庄，动作标准，像是练过无数遍。
传旨内侍笑眯眯收了圣旨，几个小太监端着赏赐鱼贯而入。
满堂沈家人一片恭贺声。
我跪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她答应了？
她怎么能答应？
我下意识想站起来，可腿麻得根本使不上劲。手撑在地砖上，指甲刮过砖缝，发出一声刺耳的“嗤——”。
沈令仪起身。
她转过来，目光从厅里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
那目光平静得不像话。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我从没在她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冷。
透骨地冷。
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不，比看不认识的人还冷。看不认识的人，好歹有几分客气。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截烂掉的枯木。
已经没有价值了。
扔了就是。
我心口猛地一抽。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上个月她还在替我熬夜抄录策论，手指上全是墨渍，困得直打盹，我路过书房瞟了一眼，没进去。
上上个月她还在托人给我送冬衣，里子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
半年前她当掉自己母亲留下的一对翡翠镯子，换了三百两银子，全部塞进我赴京赶考的盘缠里。
那时候她眼圈红红的，却笑着跟我说“衍之，等你回来”。
那个沈令仪呢？
那个对我千依百顺、掏心掏肺的沈令仪呢？
我喉结滚了一下。
不对劲。
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是不是她听到什么风声了？是不是有人在她面前嚼了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