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光飞速扫向屏风后面。
帷幔纹丝不动。沈令薇藏得很好。
不可能被发现。我们每次见面都极小心，地点都是令薇安排的，她比我还谨慎。
那她为什么——
“顾公子。”
沈令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猛地回神，抬头。
她站在三步之外，微微低头看我。
红烛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圣旨已下，我与顾公子的事，就此作罢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嘴唇动了动：“令仪，你——”
“三年间我替顾公子走动的人情账目，共计七万三千四百两。”
她打断我。
“连本带息，我已托人送了明细去顾家。顾公子如今是榜眼，前程远大，想来这笔银子不算什么。”
七万三千四百两。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上。
她算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算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沈令仪没再看我，转身朝后堂走。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顿住。
我以为她要回头。
心脏提到嗓子眼。
但她只是扶了一下门框，跨过门槛，走了。
头也没回。
我跪在原地，像根桩子。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屏风被人掀开一角，沈令薇探出半个身子，眉眼弯弯，凑到我耳边。
“衍之哥哥，她答应了呢。”
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
“嫁给一个快死的病鬼，她可真够蠢的。”
我没接话。
沈令薇不在意，白嫩的手指勾住我衣袖，往下拽了拽。
“等她嫁出去，这侯府里就没人再拦着咱们了。爹说，等你做满半年御史，就正式上门提亲——”
“够了。”
我低声打断她。
沈令薇一愣，松开手。
我站起来，腿还是麻的，踉跄了一下。
沈令薇想来扶我，被我避开了。
“你先回去。”
我盯着沈令仪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沈令薇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嘴唇抿紧。
“衍之哥哥，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她吧？”
“胡说什么。”
我声音发硬。
舍不得？
我怎么可能舍不得沈令仪？
她不过是一块跳板。一个工具。一个——
可她最后那个眼神。
那种像是在看死人的冷漠。
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
当天夜里。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去了书房。
桌上放着一摞文书，是沈令仪之前替我整理的各府关系图谱。
每一条人脉，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位大人的喜好忌讳，全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吏部侍郎周大人，其母好佛，每年二月初九放生日可投其所好。此人与镇北侯府有旧，走动时需谨慎。”
镇北侯府。
裴行舟。
我手指摁在这行字上，钉住了。
沈令仪三年来替我打点的人脉，有好几条都绕不开镇北侯府。
我以前没在意。
现在回头一看，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桩赐婚，来得太突然了。
圣旨一下，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谁安排的？
我捏着那页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算了。
嫁都嫁了。
她沈令仪嫁的是个将死之人，能翻出什么花来？
等裴行舟一死，她就成了寡妇。
到那时候，她求到我跟前，我说不定还能……
我把纸放下，吐出一口浊气。
门外廊下有脚步声。
沈令薇端了碗安神汤，推门进来，杏眼水汪汪的。
“衍之哥哥，喝点汤吧，我炖了一个时辰呢。”
我接过碗，抿了一口。
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