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薇。”
“嗯？”
“沈令仪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
沈令薇的手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长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
“没有啊。姐姐一直都那样，成天闷在屋子里，也不跟人说话。”
她说着，抬起头，笑得甜。
“衍之哥哥是不是多想了？她要是知道了什么，早闹开了。姐姐那个性子，藏不住事。”
我点了下头。
也是。
沈令仪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东西。喜欢你就掏心掏肺，讨厌你就写在脸上。
要是她真发现了我跟令薇的事，不可能这么平静。
她一定会哭，会闹，会质问我。
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冷冷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
真的只是赐婚让她心灰意冷了而已？
这么一想，我松了口气。
沈令薇挨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等姐姐出了门子，这侯府就是咱们的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七万三千四百两。
沈令仪竟然真的算了一笔账。
那些银子，她从来没提过要还。
她替我花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从不说“借”，只说“这是我愿意的”。
如今她突然列了明细，还让人送去顾家。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来讨债的。
她是在切割。
一刀下去，切得干干净净。
连条线头都不给我留。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沈令仪。
——
五天后。
沈令仪出嫁。
按规矩，嫡女出嫁要十里红妆，光抬嫁妆的箱笼就该从侯府大门一路排到长街尽头。
可沈令仪的嫁妆，只有三十二抬。
连普通官宦人家的庶女都不如。
因为她的嫁妆，早被她自己掏空了。三年来替我顾衍之填的窟窿，全是从她私产里出的。
我站在侯府侧门的廊角，远远看着。
八抬大轿，鼓乐开道。
轿帘掀起一角的时候，我隐约看见她的侧脸。
脂粉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嘴角却是平的。
不悲不喜。
轿子抬出大门，在街上缓缓行进。
两侧有路人围观，指指点点。
“嫁的是镇北侯世子？那个病秧子？”
“可不是，听说三天两头吐血，活不过明年。”
“啧啧，好歹是侯府嫡女，怎么嫁了这么个——”
“嫁妆也寒碜，三十二抬？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嘲笑声、惋惜声、幸灾乐祸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缩在廊角，没出来。
沈令薇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胳膊上，踮起脚尖往外看。
“衍之哥哥你看，姐姐好可怜哦。”
声音里全是笑意。
我没理她。
我在看轿子后面跟着的一个人。
骑马。
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身形瘦削，腰背却挺得笔直。
马匹是纯黑的，通体没有一根杂毛，四蹄裹着银蹄铁。
那是千里挑一的军马。
不是一般人骑得起的。
裴行舟？
不对。裴行舟不是病得下不了床吗？怎么还能骑马？
那人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微微侧头。
兜帽下露出半截下颌。
线条很利。
不像病人。
我心里一紧。
然后那人调转马头，跟着轿子拐进了长街，消失在人群里。
“衍之哥哥？”沈令薇拽了拽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
镇北侯世子，裴行舟。
久闻其名，从未见过真人。
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全是“病弱”“将死”“废物”之类的字眼。
可刚才那个人——
算了。
跟我没关系了。
沈令仪嫁了一个快死的人，最多三五年就会变成寡妇。到那时，她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只能灰溜溜回侯府。
而我，已经用不着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