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我以为的裴府，应该是富丽堂皇的侯门大院。
毕竟顶着“镇北侯”三个字，就算世子是个病秧子，门面总该有的。
但花轿抬进裴府大门的时候，我第一个感觉是——
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人气的冷。
偌大的府邸，前院到后院，竟然只有十几个仆从。
灯笼倒是挂了，红彤彤一串，在晚风里晃。
可那红色映着空荡荡的院子，怎么看怎么瘆得慌。
喜婆搀着我下轿。
脚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脆，很空。
“世子妃这边请——”
喜婆的声音也是虚的。
我跟着她穿过前厅，绕过一面照壁，到了正堂。
堂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半躺着——靠在一把乌木椅上，身上盖着一件狐裘，露出来的手指骨节分明，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脸也白。
瘦削的轮廓，眉眼倒是生得好看。
但那种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皙，是一种失了血色的、病态的惨白。
他半阖着眼，像是坐在这儿都费劲。
旁边一个黑衣男人弯着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裴行舟，微微抬了下眼皮。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心口一跳。
那双眼睛不像是个快死的人该有的。
很静，很沉。
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水面平得看不到一丝波纹。
但你知道水底下有东西。
“世子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一句话都要省着气力。
“路上辛苦。”
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妾身沈令仪，见过世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咳。
最终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坐。”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黑衣男人端了杯热茶放到我手边，低声说：“世子妃，属下裴叔寒，是世子的贴身随侍。府上人手少，有什么事您吩咐属下就行。”
我点了下头。
裴行舟又闭上了眼，像是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喜婆在一旁站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两声。
“那个……世子爷，这合卺酒——”
“免了。”裴行舟没睁眼。
喜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裴叔寒递了个眼色，喜婆连忙退了出去。
堂里就剩我、裴行舟，和这个裴叔寒。
沉默。
红烛噼啪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泡得恰到好处。
有点意外。
一个据说“命不久矣”的病人，喝的茶倒是讲究。
“世子妃不必紧张。”
裴行舟忽然开口。
我抬头。
他睁开了眼，看着我。
“这桩婚事，你不想嫁，我也不想娶。”
他说得很直。
“但圣旨不可违，面子得做足。往后你住东院，我住西院，各过各的。需要出面的场合，你出来应付就行。其余时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听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松了口气？好像是。
失落？好像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安心。
不用伺候一个将死的丈夫，不用强装恩爱，不用费心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