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册封宴当日，我照常起身。
宫务账册分成三摞，库房钥匙逐一挂好名签。
前来接手的内侍核完数目，我便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最后，是中宫印信。
我将它放回匣中，盖好，留在案上。
从前每日都要用的东西，今日放下，倒也没有什么声响。
李长渊遣人送来礼服，催我赴宴。
内侍将衣裳展开，等我试穿。
我请他原样收好：“回禀陛下，我今日不会过去。”
他以为我身体不适，忙问要不要请太医。
我把交接单递给他：“不必，请将这个交给掌事，宫务已经核清。”
午后，太后安排的车驾到了。
对外报的行程，仍是出宫祭奠孩子。
我带走了私产、行装，以及装着孩子遗物的小箱。
青禾想将箱子放到座旁，我接过来，搁在膝上。
经过花园，青禾掀开一点车帘。
池边的海棠已经长高。
那是李长渊亲手种的，怕养不活，每逢下朝，便绕路来看看。
从前我们说好，等孩子会走了，就让他在树下玩。
如今树旁铺好了青石小路，连矮栏也修好了。
我将车帘放下。
车夫没有听见停车的吩咐，便继续往宫门走。
另一边，李长渊已经收到回话。
他听说谢徽蕴不肯赴宴，以为她终于忍不住这场试探。
只要再等一等，她便会来找他。
他将礼服退回的事搁到一旁，吩咐礼官：“暂缓开宴，等皇后。”
群臣入席，皇后的位置始终空着。
礼官再来请示，是否宣读册封旨意。
李长渊握着酒盏，没有饮：“再等等，她会来。”
席间有人提起，皇后近日核准宴席用度，又将宫务交接得清清楚楚。
众人纷纷称赞，说她容得下新人，担得起中宫之位。
李长渊听着，反而不悦。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称赞。
他等着谢徽蕴说一句不愿，哪怕生气，哪怕当着众人的面要他撤宴也好。
他再度命人去请。
薛映容坐在下首，手指始终遮着那枚草戒。
对面的燕凌霄却放下了杯子。
他与薛映容自幼相识，向来不肯捧她那套真心说辞。
今日听了半晌，终于开口：
“娘娘连私产都运出宫了，陛下还觉得，她是在替您筹备册封？”
李长渊眼神骤冷：“燕卿慎言。”
燕凌霄没有退让：
“臣昨日见过谢家的陪嫁管事，娘娘让他结清账目，回庄上等候，今日又遣人搬走私物。”
他看向空着的皇后席位：“连掌宫的事都交割干净，这哪里是容人，分明是不打算再管了。”
李长渊的手停在杯沿。
片刻后，他叫来御前总管：“去皇后宫里，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薛映容想拉他的衣袖，他将手臂移开，没有理会。
总管赶回时，怀里只有中宫印信，以及宗室留下的文书。
李长渊先看见印匣。
那是登基那日，他亲手交给谢徽蕴的。
李长渊猛然起身，衣袖带翻酒盏：“备驾，去宫门！”
此时，我的车正停在最后一道关卡前。
守卫查过车令，却因我的身份，不敢放行。
为首的人隔着车帘请示：“娘娘出宫，臣须再向御前核准，请稍候片刻。”
随行女官展开宗室文书，送到他面前。
她指明上面的印鉴，语气郑重：
“帝后婚姻已经解除，谢氏今日离宫，不必再请御前准许，放行便是。”
守卫仔细看过，又核对车令，这才退到一旁。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车轮越过最后一道门槛时，青禾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远的宫门，声音有些发颤：“小姐，我们出来了。”
这一声小姐，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
我掀开车帘。
宫墙外有人挑担叫卖，有孩童追着母亲讨糖，街边的食摊刚揭开锅盖，热气便涌了出来。
车驾汇入来往的人群，那座困住我多年的皇宫，终于消失在车帘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