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签了和离书后，裴绍源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时干脆不回，只捎个口信，说在外头打长工，夜里歇在东家堆房。
我知道，他哪里是去码头，是在太湖别庄陪着宁冬雨。
试嫁衣、定喜帖、拣吉日，一桩桩一件件，忙得脚不沾地。
我也没闲着。
白日接绣活，指尖绣到发麻。
夜里等阿澈睡熟，我就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娘留给我的绒线，攒下的碎银，阿澈的厚夹衣，还有王掌柜托人捎来的京城小院赁契……
一样一样，打成小包袱，塞进床底最深处。
这日黄昏，裴绍源难得的回来了，手里拎着半匹红绸。
“客商抵账剩的料子，看着还能用，我就带回来了。”
他把它搁在桌上，语气随意。
“你剪了做帕子吧，看你那些帕子，都磨破了。”
我走过去，指尖刚碰到绸面，动作一顿。
织金的暗纹，柔滑的缎面。
这分明是我熬了五个通宵绣的那套大红嫁衣，裁剩下的边角料。
见我沉默，裴绍源有些疑惑：
“怎么，不喜欢？”
“喜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多谢夫君。”
他“嗯”了一声，拄着拐坐下，又从怀里摸出个粗纸包放在桌上。
“药铺捎了点甘草，你泡水喝，败火。”
纸包边角磨得发毛，是药铺里最贱的那一味，三文钱能称一大包。
而今日晌午，我在绣庄听婆子嚼舌根。
说太湖别庄刚送进去三支百年老参，枝须完整是贡品品级，专给宁姑娘温补寒毒用的。
我知道，随便一支百年老参，便能值上千两银子。
光是捋下来的参须，都够阿澈抓一整年上好的药材。
到我这儿，就剩半包甘草。
“等熬过这段日子，手头宽裕了，我再给你扯新布。”
我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好。”
后半夜，我睡得浅，忽然听见院门轻响。
裴绍源披了外衣，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我撩开窗户一角，贴着窗缝屏住呼吸。
外头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十五那日的仪仗都备妥了，喜服也改好了。”
“嗯。”他的声音低沉，“万事仔细些，别走漏半点风声，惊了夫人。”
“是，小的明白。”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躺回榻上，睁着眼看漆黑的屋顶。
距离十五，还有七日。
阿澈在我身边翻了个身，小眉头紧紧皱着，迷迷糊糊嘟囔了句“娘”。
我伸手把他搂紧，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心口酸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