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几日我指尖针眼发了炎，一碰凉水就钻心疼。
阿澈看在眼里，趁我午后绣活打盹，偷摸揣了两个铜板溜出了门。
还在桌角压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是拿炭笔写的：
“娘，我去买艾草，给你泡手止疼，很快回来。”
没半个时辰，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我开门就看见宁冬雨身边的丫鬟翠儿领着两个仆妇站在门口。
阿澈被搀着，额头磕破一大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小脸白得像纸。
“夫人见谅。”
一个穿着贵气的丫鬟，拿帕子掩着口鼻，嫌恶地扫一眼阿澈脸上的血。我认出来她了，正是那日宁冬雨身边的丫鬟。
“我们姑娘的轿辇刚过巷口，这孩子猛地冲出来，吓着我们姑娘不说，自己还磕在了石阶上。”
“亏得我家姑娘心善，不跟小孩子计较，还让我拿了御药房的伤药和贡果过来。”
她递过一个描金匣子，眼角斜斜扫着破落的小院，嘴角撇着藏不住的鄙夷。
“回去教孩子学乖些，再冲撞了贵人，就不是磕个额头的事了。”说完，便扭着腰摔门离开。
我抱着阿澈坐在桌边，拿温水给他擦脸、上药。
孩子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先哄我：
“娘，我没事！”“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艾草，买好多好多……”
我鼻子一酸，指尖抖得厉害，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傍晚时分，裴绍源拄着拐回来了。
他一眼看见桌上的描金果匣，脸色先变了变，快步走过来：
“这东西哪来的？”
我把阿澈撞轿的事慢慢说了。
话音刚落，他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阿澈跟前，却没看伤口，只扳着孩子的肩膀上下打量。
“没冲撞着轿子里的人？”
阿澈摇头：
“就……就碰了下轿杆。”
他松了口气，脸随即沉下来。
“不懂事！谁让你乱跑的！”
阿澈缩了缩，有些怯懦。
我一把将孩子拢进怀里。
“孩子也受伤了，你别凶他。”
“你懂什么。”
他打断我，语气带着点训斥。
“主家姑娘金贵，冲撞了可不是小事。”
“明日一早，我就去别庄赔罪。”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到底是赔罪还是担心轿子里的人？
我忽然想起阿澈三岁那年出疹子，烧得迷迷糊糊。
他冒着大雨骑马百里去请大夫，浑身淋得透湿，回来时靴子都灌满了水，却红着眼攥着阿澈的小手说：
“只要阿澈没事就好，我淋点雨不算什么。”
那时候他把孩子看得比命还重。
如今阿澈磕破了头，血流了满脸。他先惦记的，却是宁冬雨有没有被吓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礼匣出了门。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只剩我和阿澈。
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抚过阿澈额上的纱布。
孩子睡熟了，眉头还皱着，梦里都在小声念叨：
“爹，我错了……”
纱布下的伤口还发烫，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
我低头，避开伤口，在他额角完好的地方轻轻亲了一下。
“阿澈，你没做错。”
错的是那个嘴上说着护我们，心却早已偏向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