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四那日，裴绍源破天荒地回得早。
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和一截素色花布。
“阿澈，来。”
他招手，把糖葫芦递到孩子面前。
阿澈眼睛一亮，捧过去，咬了一口。
糖渣粘在嘴角，笑得眼睛弯弯。
裴绍源又把花布摊开给我看。
“素色的，衬你。”
“等忙完这阵，我亲手给你裁件新棉袄。”
我盯着那布。
月白底子，银线暗纹，摸上去滑得像水。
“去灶边坐着，”他挽起袖子，“今儿我熬粥。”
厨房很快响起叮当声。
他竟亲自下厨，熬了小米粥，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端上桌时，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锦婳，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舀了碗粥推到我面前，声音放柔，“等生意周转开，我加倍补偿你们娘俩。”
我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热粥滚进喉咙，一路烫到心口。
饭后，我坐在灯下，翻出他那件袖口磨破的旧衣。
针脚起落，我缝得很慢。
这是最后一回了。
“明日出门，多穿件衣裳。”我咬断线头，“早晚风凉。”
他端着茶的手顿住了。
“锦婳。”
“嗯？”
“没什么。”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早些睡。”
我知道他是明日就要娶宁冬雨，心里觉得愧疚我和孩子。天没亮，外屋的动静就响起来了。
我闭着眼，听他换上布袍，听他拄着拐，一瘸一拐挪到床边。
“我今日去远地方结工钱，可能要晚些回来。”
他轻轻替我和阿澈掖了掖被子。
随后转身离开。
院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我睁开眼。
天光灰白，照在窗纸上。
我几乎能看见他此刻的模样——出了巷口，粗布袍子就会褪下，换上藏好的织金锦缎。
后巷拴着的高头大马，鞍鞯早已备齐。
他会骑着马，一路风风光光去太湖别庄。
牵起宁冬雨的手，拜堂，交杯，许她往后余生。
把他所有的温柔、富贵、真心，都捧到她面前。
我坐起身，轻轻拍醒阿澈。
给他穿上最厚的夹衣，喂了随身带的养心药。
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软声问：
“娘，我们去哪儿？”
“去个能治好你的病的地方。”
我替他系好领口，声音放得很轻。
“以后，就咱们娘俩过。”
阿澈似懂非懂，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角。“好，娘去哪，我就去哪！”
我拎着两个小包袱，牵着阿澈，从后院角门悄悄走了出去。
晨雾裹着寒气，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走了几步，我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院里那株海棠是我亲手栽的，帐幔上的并蒂莲，是我一针一线绣的。
从今往后，都与我无关了。
我攥紧阿澈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再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