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清早，房管所老周量完屋梁劝他：
“这地段离轴承厂、粮站就两条街，政策眼看要放开，两年内这片地皮必涨，现在脱手肯定会亏得厉害。”
沈砚清坐在门槛，脸色蜡黄，眼神笃定：
“周叔，我不求高价。就两点，越快越好，必须全款，办完我马上腾房。”
老周见他心意已决：“行。我回所里立刻挂信息。刚好有小两口等着结婚用房，我帮你筛靠谱的买家。”
人走后，沈砚清抚过姥姥坐了一辈子的藤椅，低声呢喃：
“姥姥，房子我守不住了。这里已经脏了，我带不走，也绝不能留给他们吸血。您别怨我。”
天色擦黑，钥匙转动。
顾晚音满身寒气走进来，把一个红绸包裹放上炕桌。
掀开，是一支金笔。
沈砚清呼吸一滞。
这是相恋时她曾送过的定情信物。
“砚清，之前为凑买笔的工业券和钱，我瞒着家里去血站献了四百毫升血，出来摔进雪堆落下病根。”
她坐到炕沿想去拉他。
“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十年感情，难道就赌一时意气？”
金笔在眼前，旧事不受控制涌进脑海。
那年寒冬，他高烧七天昏迷不醒，大夫已经嘱咐准备后事。
顾晚音半夜踏过大雪，独自闯进后山废弃龙母祠。
当地旧俗，替人续命，要套带倒刺的粗铁链，一步一叩首绕大殿膝行三圈，把两人八字压入香炉，拿自身福寿阳寿转嫁。
铁刺扎穿皮肉，她匍匐挪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三圈完毕，脖颈膝盖全是血肉模糊。
昏迷的沈砚清被乡亲抬到祠堂，拼尽余力要扶她起来。
顾晚音跪在碎石地上不肯起身：“龙母娘娘在上！他自小孤苦，雪地苦熬二十余年！”“所有灾劫报应全都算到我头上！我的寿、我的福全部给他！只求别让他冻死在寒夜里！”
说完，她把母亲遗留的长命银锁拍在香灰遍布的神案。
沈砚清痊愈那天，顾晚音脖子缠着血痂厚纱布，握着他的手笑得明亮：“砚清，我拿命把你的命换回来了。”
手上一痛，他回过神。
顾晚音紧紧攥住他的手，近乎哀求：“砚清，算我求你，我们重新来过。别卖房，别再闹了。”
沈砚清一寸一寸抽回自己的手。
那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电针的乌青针眼，叠着扛活的老茧。
顾晚音目光一扫而过，半分停顿都没有：
“砚舟住不惯小旅店，昨晚癔症又犯了，吐得满床，嘴里一直喊哥。”“你跟我去接他回来，往后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灯光下，她脖颈上铁链勒出的疤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个曾舍命救他的女人，心里如今只装着另一个人。
沈砚清冷笑：
“房子已经挂出去了，留不住。沈砚舟，我绝不会去接。”
顾晚音抓起红绸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