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砚清连夜拆掉旧锁，换了坚固暗锁。
后半夜头痛发作，他起身倒水脚下打滑，撞翻姥姥的红木梳妆匣，金笔滚出，笔套脱落。
煤油灯下看清笔尖，他如遭雷击。
这笔他锁在匣中，大半年舍不得蘸墨，此刻笔尖却磨出一道深深的斜切面，分明是长期书写磨损；
透过储墨囊，笔杆内红丝线打的是双鱼锁阳结——沈砚舟老家专保男子顺遂的绳结。
他浑身发冷，拄拐扑到沈砚舟睡过的半边炕掀开炕席。
土墙缝里塞着厚厚一沓蓝白信笺，最上面压一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公文。油灯下标题刺目：
《关于申请沈家长子沈砚舟顶替户籍及房屋承租权的情况说明》
申请人位置，是顾晚音鲜红的指印。
他抖着手抽出信纸。
纸上正是顾晚音写了的笔迹，通篇只有一个字：舟。
从生涩到流利，满纸红圈批注，手把手地教，全是缠绵情意。
附页留着她的话：
“砚舟，安心练字。等沈砚清搬走，我就以长子顶门、招婿入赘，把你户口迁到我名下，小院就是我们新房。”“这支金笔配你才合适，他那种粗人，不配。”
“哈……哈哈……”
沈砚清攥着信纸滑坐到炕沿，大颗眼泪砸在长子顶门四个字上。
荒唐。
他奉若性命的定情信物，早成了两人私通的物件，十年深情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天蒙蒙亮，他把金笔、信笺、文书原样包好，拄拐踏进风雪，想去卫生所问个清楚。
刚挪到住院部窗根，屋里的对话钉住了他的脚。
“音姐，大哥要是真去睡大通铺，街坊会不会戳我脊梁骨？”
顾晚音语气温柔：
“别胡思乱想。沈砚清凡事闷在心里，跟他相处，我活得像个借宿的外人，喘不过气。”
“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轻松。砚舟放心，这房子他卖不掉。”
风雪裹住沈砚清。
他没有推门。面对一个处处算计自己、还觉得委屈的骗子，任何质问都是作践自己。
指甲掐破掌心，他借着剧痛稳住神志，转身挪回小院，吞了两片安定才压下撕裂的疼。
随后他把顾晚音送过的所有东西，连同金笔信笺一并打包严实，赶到大车店掏出两块钱托付车把式：
“等我离开满三天，再按地址寄给顾晚音。”
下午，老周带来消息：
买家是袜厂一对年轻职工，开春结婚，愿一次性付八百块全款当天过户。
签字时，姑娘盯着炕头姥姥手雕的木兔子满眼喜爱，沈砚清直接递过去：
“送你，祝你们白头到老。”
走出房管所，他只拎一卷铺盖住进火车站旁的国营招待所。
汽笛日夜轰鸣，他躺在硬板床上，却体会到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松弛——不用扛包抵债，不用被道德绑架，不用看人脸色。
每日除了做电疗拿药，他就坐在门口晒太阳，望着铁轨伸向南方。
这天傍晚，服务员急冲冲跑上楼拍门：
“沈砚清！厂里来人，叫你马上去卫生所，再晚要出人命！”
沈砚清沉默片刻。
该说的断绝话，终究要当面了结。
他起身理了理衣领。
“知道了，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