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身旁有人笑着打趣。
“谢兄，前些日子请你吃酒，总说不得闲，今日终于舍得出来了。”
“我们都猜，你莫不是藏了个美娇娘呢！”
我攥紧了袖口。
谢霁川抬眼，淡淡道：
“喝你的酒，少打听。”
那人也不恼，拍着桌子笑。
“成，不问！今日非得叫你多破费些。”
谢霁川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扔给身旁的小厮。
“拿去分了，酒菜拣好的上。”
小厮打开袋口，里面满是白花花的银子。
“谢公子赏！”
我往巷子里退了一步。
背抵上墙，才勉强站稳。
那里头的银子至少有十两重，抵得上我和他一年的家用。
他扔出去时，连看都没看。
而我跪了一整日，才求来两百文。
楼上又有人喊：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谢兄，写两句，也让掌柜将你的墨宝挂起来！”
谢霁川没有推辞。
“拿笔来。”
我抬起头。
小厮铺纸研墨，谢霁川接过笔，俯身便写。
旁边的人凑过去，连声叫好。
“好字！这笔锋，京中几人能及？”
他笑了笑，将笔搁下。
冷风灌进领口，我却觉不出冷。
从前夜里我握着他的手，在旧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沈、清、沅。”
“记住了吗？”
他捏着笔，笔尖在糙纸上歪歪扭扭划过，眼巴巴望着我：
“清沅，我写得对不对？”
我笑得伏在他肩头：
“怎么这样笨？连自己娘子的名字都学不会。”
他伸手搂紧我的腰，低低哼笑：
“认得你这个人不就够了？字认不认，又有什么要紧。”
可今日醉仙楼二楼，我亲眼看见他挥毫落纸，落笔行云流水，满堂公子齐声喝彩。
喉间腥甜翻涌，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扶着墙，慢慢走出巷子。
没有再抬头。
天将黑时，门外才响起脚步声。
“清沅，我回来了。”
谢霁川推门进来。
他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着，鞋边还沾着泥。
他轻咳两声，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
“桃酥。”
“鼻子倒灵。”
他笑着拆开纸包，挑了块完整的递过来。
“今日替人搬了几趟货，主家多赏了些银钱，路过点心铺，就给你带了。”
我没有接。
他便拆了包装，将桃酥塞进我手里。
指尖刚碰到我的手，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出去吹风了？”
说着就脱了身上的外衫，严严实实裹在我身上。
一股清雅的兰香随之扑过来。
我肩背一僵。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将衣襟压好，又搓了搓我的手。
这香，我从前闻过。
父亲初入仕那年，带母亲去赴宴。
母亲怕我失礼，提前教了我好几日规矩。
席上贵妇的衣袖拂过，也是这样的香。
我后来打听到，那是京中最顶级的香粉铺才有的货色，一小盒就要好几百两银子。
后来，阿辞身上偶尔也有。
头一回闻见时，我心下疑惑，问他哪来的。
他愣了愣，低头嗅了嗅，随即笑了。
“今日给富贵人家搬箱笼，有一箱熏过香的衣裳，抱在怀里，沾上的。”
“当真？”
“不然呢？”
他捏了捏我的鼻尖。
“你男人连碗热汤都得算着钱买，还能背着你去什么好地方？”
他说得诚恳，我便真的信了，再也没有怀疑过。
被情爱蒙住眼的那些年，我到底忽视了多少真相？
他掰了一块桃酥递到我嘴边。
我张口咬下去，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苦味却从心底直直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