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转眼到了母亲的忌日。
天还没亮，我就蒸好了莲子羹，就着油灯折了半篮锭银，整整齐齐码进竹篮。
谢霁川早早说好要陪我同去，可临出门时，他却忽然改口：
“码头临时有批货，主家肯多给两百文。”
“清沅，要不你先去，我忙完立刻赶过去？”
我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好。”
到了静安庵佛堂，我把莲子羹摆上供桌，插了三炷香。
“娘，沅儿来看你了。”
小木牌上，母亲的名字被摩挲得发亮。
七岁那年，她牵着我来上香，摸着我的头：
“菩萨会保佑我的沅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安稳。”
出神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回头，看见三道身影，父亲、柳氏、沈月柔。
柳氏一眼看见我，立刻掏帕子抹泪：
“嫡姐，妹妹也来看你了。”
“这些年，想起姐姐，我心里就不好受。”
我垂下眼，懒得看她。
沈月柔却一步撞过来，狠狠掀翻供桌。
瓷碗碎裂的声响刺耳，莲子羹泼了满地。
母亲的小木牌滚到她脚边，她抬起脚，狠狠碾了下去。
“咔嚓”一声，木牌裂成两半。
“沈月柔，你干什么！”
我红着眼扑过去抢。
父亲抬手将我搡开，厉声呵斥：
“放肆！你姨娘和你妹妹好心来祭拜，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果然跟你娘一样，心思歹毒，容不下人！”
积攒多年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
我抬眼直视他：
“好心祭拜？掀翻供桌，踩碎亡妻牌位，这就是你们的好心？”
“我娘倾尽嫁妆供你寒窗苦读，助你步步高升，到头来，死后还要受你们这般折辱！”
“沈敬之，你良心何在！”
父亲脸色骤变，扬手就要打我。
沈月柔却抢先一步，双手狠狠朝我推来。
我没站稳，往后倒去。
额头撞在供桌角上，剧痛炸开，眼前一黑，我直直倒了下去。
昏迷前最后一眼，我看见一道身影疯了一样冲进来，伸手将我抱进了怀里。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辨认那是谁了。
意识昏昏沉沉，我躺在里间榻上，隐约听见外间传来沈月柔的抱怨。
“表哥，我不过是推了她一下，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当初明明说好了，今日只管让她受些委屈，等你过来护她，如今你倒怪起我来了？”
谢霁川声音冷得像冰：
“我明明只让你折辱她几句，谁让你动手的？”
“动手又怎样？”
沈月柔嗤笑，“怎么，表哥真动心了？开始心疼起这个小贱人来了？”
外间静了许久。
谢霁川的声音低沉传来，带着几分压抑：
“我是怕她真死了，连累你。”
我闭上眼。
原来连这场英雄救美，都早有剧本。
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破屋的床上。
谢霁川守在床边，眼眶通红，攥着我的手，自责道：
“都怪我，我来晚了。”
“清沅你放心，往后我拼了命，也不会让人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演得真像。
若不是亲耳听见，我又要信了。
我将脸偏向枕边。
“我娘的牌位呢？”
“在这里。”
他赶紧拿过来。
裂口被他用细绳缠住，勉强拼在一处。
我接过，贴在胸前，忽然说：
“莲子羹洒了。”
他怔了怔。
“明日我给你买莲子，买糖，我们重新煮了带去。”
我没有应。
娘的忌日过了，便过了。
有些东西，重做一次，也补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