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我早早醒了。
前两日我去见了城西棺材铺的张掌柜，约好今日黄昏他带人来土地庙后头收尸。
一口最薄的桐木棺，埋去后山荒坡就行，不用立碑，也不用告诉旁人。
我先将屋里屋外扫了一遍，又把他的衣裳一件件叠好。
收拾完，我揣着最后一点钱，去村口切了二两酱肉，买了两个白面馒头。
回家蒸热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日头升到头顶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清沅？”
谢霁川进屋，看见满桌的菜，愣在门口。
“今日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我笑着给他盛饭，“就是忽然想吃点好的。”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到底坐下了。
我坐在对面，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肉。
“你也吃。”
他夹一大块肉放进我碗里。
我摇摇头：
“我不爱吃肥的，你吃吧。”
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吃。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忽然想起成亲第一年的除夕。
外面下着大雪，家里只剩两个窝头。
他把整个窝头都塞给我，说自己扛货时吃过了。
夜里他背过身去，肚子却咕咕叫个不停。
那时候我心疼得掉眼泪，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这么好的人。
原来最傻的，从来都是我。
饭后，我说想去城西的土地庙看看。
他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我陪你。”
那是我们拜堂的地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时，他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清沅，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嗯。”我当时笑着应，“我记住了。”
到了庙门口，我忽然停下脚步，攥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阿辞，我想喝巷口张婆家的冰糖梨汤。”
“就是从前你买过的，甜丝丝的那个。”
那铺子离庙有两里地。
他皱眉：
“这一来一回，你一个人在庙里，我不放心。”
“我扶着你一起去。”
“不了，我真的走不动了。”
我摇摇头，指了指庙门，“我在里面歇会儿，你快去快回，好不好？”
我学着从前每一次撒娇的样子，眼睛弯弯地看他。
三年了，他从来没拒绝过这样的我。
他果然没多想，替我拢紧领口，把外衫也裹在我身上：
“那你乖乖等着，别乱跑，我买了就回来。”
“好。”
我看着他走进巷口，背影越来越小，在拐角处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
我冲他挥挥手，和从前一样。
他这才转身走了。
我等那背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手，扶着门框，一步一挪走进庙里。
斑驳的神像，破旧的蒲团，和三年前分毫不差。
我走到蒲团前，慢慢跪下去。
对着神像，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一拜，谢三年假意相伴。
二拜，谢一场大梦终醒。
三拜，从此尘缘两清，再不相欠。
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我停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从怀里摸出娘留下的那半块银蝶绣帕，又摸出攒下的最后一串铜板，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
娘的念想，留给菩萨。
铜板是谢霁川的，我一文不曾带走。
做完这一切，我再也支撑不住，慢慢滑坐在地上。
胸口闷得像压了千斤巨石，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眼前最后闪过的，是三年前花轿旁抢婚时，他满身脏污、挨了两刀还死死护在我身前的模样。
我缓缓闭上眼。
谢霁川，梨汤不用买了。
这场戏，到此为止了。
我不用再等你。
也不用再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