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嬷嬷放下贡缎便带着人离开了。
晚翠气得眼圈发红：“姑娘，这分明是欺负人！”
“绣便是了。” 我语气平淡，“左右也绣不了几日。”
反正再过三日，父亲就来接我了。
这裴家的一切，很快就与我无关。
连着熬了两夜，最后一针收好时，指腹已经扎出了几个针眼。
晚翠端来热水，想让我先泡泡手。
我摇头，将嫁衣展开，仔细查了一遍。
领口平整，莲花成双，金线在烛光下泛着细亮的光。
我亲手将它叠好，交给晚翠。
“送过去吧。”
她走后，我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不到一个时辰，长房便来了人。
小丫鬟跑得满头是汗。
“二奶奶！不好了！您送过去的喜服…… 喜服被毁了！”
我起身往外走。
到了长房，嫁衣就摊在桌上。
领口被利器划开，那两朵绣了许久的莲花，被挑得只剩零碎的花瓣，断线拖在红缎上。
陆婉贞坐在床边，眼泪直落。
见我进来，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知棠，你若是不愿意，直说便是。”
“何苦这样糟践东西……”
我停在桌前。
“我送来时，衣裳是好的。”
婆母冷着脸打断我。
“不是你，难道还是婉贞自己划的？”
“她拿到衣裳，欢欢喜喜地叫人展开试穿，谁知竟是这副模样！”
晚翠急忙上前。
“老夫人，奴婢可以作证，送来之前，姑娘还——”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婆母一声呵斥，我将晚翠拉到身后，看向桌上的嫁衣。
“既然说是我毁的，那我为何还要费力绣好，再送来让所有人看见？”
婆母一滞。
陆婉贞扯了扯婆母的衣袖：
“罢了，母亲，别再问了。”
“本就是我不好，叫知棠受了委屈，还要劳她替我做嫁衣。”
她抬手去摘发间的簪子。
“这婚我不嫁了，免得她往后日日见着我，都要难受。”
裴砚之握住她的手。
“别胡说。”
他安抚了她两句，才转身走到我面前。
“知棠，你明明知道她经不住刺激，就算有气，也不该选在这个时候。”
我抬眼望着他。
“你也认定是我？”
他眉头皱起，目光扫过桌上的断线。
“眼下先让她缓过来，旁的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
等她病好了，等她宽心了，等这场婚事办完。
我的话永远可以晚些听，我受的委屈，也永远可以往后放。
婆母拿起嫁衣看了看，脸色越发难看。
“婚期就在眼前，再做一身哪里来得及。”
“事到如今，只能委屈知棠了。你当年出嫁那身喜服，料子绣工都是顶尖的，拿出来改改，正好应急。”
我浑身一僵。
那身喜服，母亲临终前拖着病体，在灯下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月才绣出来的。
她原想亲眼看着我穿这身衣服风风光光嫁入裴家，最后却没能撑到婚期，带着遗憾闭了眼。
领口内侧，还藏着母亲偷偷绣的一小朵海棠。
我刚要开口推辞，裴砚之便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知棠，委屈你这一次。”
“事后我寻遍江南最好的云锦，找最顶尖的绣娘，给你重做十身，好不好？”
我静静看了他片刻，最后闭了闭眼。
“好。”
我回了院，打开樟木箱最底层。
我指尖抚过领口内侧那朵小小的海棠，眼泪无声砸在缎面上。
我擦干了泪，将衣服叠好抱了起来。
再回到长房院，裴砚之伸手接过喜服。
他再没看我一眼，只匆匆丢下一句 “辛苦你了”，便转身进内室哄陆婉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