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玻璃门推开的轻响，被街面上的车流声吞没。
王平揣着那把缠满黑胶布的电动车钥匙，慢悠悠走下春湖咖啡馆的台阶。
上午的日头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朝路边停着的旧电驴走去。
前方的林知夏站在人行道边缘，正抬手看表，准备拦一辆出租车回县一中开备课会。
还没等王平把钥匙插进电门锁孔，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白色的宝马三系轿车猛地拐过街角，一个急刹停在咖啡馆门前的非机动车道上，车轮蹭着马路牙子发出吱的一声响，正好把王平那辆旧电动车堵在里面。
副驾驶车门推开，穿红花衬衫的刘桂香满面红光地钻了出来。
紧接着，驾驶座上迈下一条穿着紧身九分裤的腿，一个梳着油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青年推门下车，手里还刻意勾着那把带蓝白标志的车钥匙，在指尖转得哗哗作响。
刘桂香刚站稳脚跟，一眼就瞅见了站在路边的林知夏，紧接着余光扫到了旁边正扶着旧电驴的王平。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住，三角眼一挑，扯开大嗓门嚷了起来：
“哎哟喂！我当是谁把路堵了呢，原来是咱们老纺织厂的王大少爷啊！”
昨天傍晚在老家属院胡同口，她被那四万多块钱的茶叶和金镯子臊得灰头土脸，回去一宿没睡好觉。
今早特意把县一中后勤处赵副处长的公子赵怀安搬了出来，就是为了截胡林知夏这门亲事，顺便找回场子。
“林老师，你可算出来了！我在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刘桂香快步走到林知夏身边，伸手指着王平那辆老旧、掉漆的电动车，唾沫星子乱飞。
“我就说这小子在京城混不下去，是个纯纯的无业游民吧？你看他骑的这破电驴，浑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钱！刚才在里面没少跟林老师吹牛吧？”
林知夏眉头蹙起，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与刘桂香的距离。
赵怀安把墨镜往头顶上一推，顺着刘桂香手指的方向打量了王平几眼。
看到对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T恤，还有胯下那辆连后视镜都用铁丝拧着的破旧电动车，下巴一扬，几乎是用鼻孔对着王平出气。
“桂香姨，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从京城大厂退下来的高材生？”
赵怀安嗤笑一声，随手按了下宝马锁车键，车身发出滴滴两声脆响。
他上上下下扫了王平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根手指间递了过来：
“兄弟，不是哥说你，这人得有自知之明啊！林老师是省城重点师大过来的骨干，跟你不是一个圈子的。”
“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不丢人，正好我那安居房产中介缺个跑外勤看房的，底薪两千五，你这辆电瓶车虽然破了点，但走街串巷刚好能用。”
“与其在家啃老让父母操心，不如来哥店里混口饭吃，你看怎么样？”
街边几个路过的行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
王平握着车把，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连伸手接名片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冲着赵怀安笑了：
“这位老板说得是，我散漫惯了，怕是吃不了跑外勤的苦，而且这电瓶车骑了好几年，确实挺破的，跟您这小轿车比不了。”
他语气平淡，伸手拍了拍电动车风挡上的灰：
“要是擦着碰着您的新车我也赔不起，麻烦您把车稍微往后挪一下，我这破车堵在里面，出不去。”
见王平连个屁都不敢放，上来就认怂，刘桂香更是得意忘形，双手叉腰笑得前仰后合。
“怀安你看看！昨天在胡同口还拿两个假盒子跟我装大款呢，今天见了真正的公子哥，连头都不敢抬了！”
刘桂香转头看向林知夏，满脸堆笑：
“林老师，幸亏婶子今天带怀安过来给你解围了！”
“怀安他爸可是你们一中后勤处的赵处长，怀安自己还在文昌路开了全县最大的安居房产中介，昨天刚提的这辆宝马车！这才是跟林老师般配的青年才俊！”
赵怀安听着吹捧，顺手把名片塞回兜里，迈步凑到林知夏跟前，脸上挤出一副自以为儒雅体贴的笑容：
“知夏，刚才让你见笑了。这种眼高手低、宁可在家躺平也不肯踏实干活的人，我见得多了，帮都帮不起来。”
他朝自己的宝马车努了努嘴：
“听说你们高三教研组十点半要开会？上车吧，我送你回学校。”
“我爸今天正好在行政楼值班，中午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便饭，顺便帮你把教师公寓的指标往前调一调。”
林知夏看着赵怀安那副油腻浮夸的嘴脸，再闻到他身上刺鼻的古龙水味，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她虽然不喜欢王平那种得过且过、毫无上进心的躺平心态，但至少王平说话做事干干净净，被拒绝时也坦坦荡荡，没有死缠烂打。
而眼前这个赵怀安，张嘴闭嘴就是他爸的官威，拿一辆宝马车在大街上吆五喝六，通过踩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简直俗不可耐。
“不用了，谢谢。”
林知夏冷着脸后退一步，声音比刚才在咖啡馆里还要冷硬几分。
“赵先生，我们不熟，请自重。还有，我已经自己租好房子了，不需要学校调配公寓。”
赵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新来的女老师，居然半点面子都不给。
“哎，知夏你跟哥客气什么？租房子哪有住单位分的省心？”
“再说了，文昌路这一片的房源我最熟，稍微好点的房子租金都不便宜，你刚工作哪承担得起……”
“那是我的私事，不劳赵先生费心。”
林知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还在旁边看热闹的刘桂香，语气严厉起来：
“刘婶，我是看在学校退下来的老领导面子上，才答应今天过来见一面。”
“以后我的个人问题，不需要你再操心了，也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带不三不四的人来打扰我！”
话音落下，恰好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沿着马路驶来。
林知夏连看都没再看赵怀安一眼，直接招手拦下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出租车一脚油门汇入车流，眨眼间就没了影。
留下赵怀安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宝马钥匙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是。
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发出一阵哄笑声。
刘桂香也没想到林知夏脾气这么倔，尴尬地搓了搓手：
“怀安啊，你别往心里去，这省城来的大学生就是脸皮薄，抹不开面子！”
她眼珠子一转，把满肚子的邪火全撒到了还扶着电动车的王平身上：
“都怪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在这儿碍眼，把林老师的心情搞坏了，人家林老师能甩脸子走人吗？”
赵怀安正在气头上，听刘桂香这么一挑拨，目光也落在了王平身上。
在他看来，今天自己在女神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全是因为眼前这个穷小子坏了风水。
“小子，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推着你的破车滚蛋！”
赵怀安上前一步，恶狠狠瞪着王平。
“我告诉你，离林知夏远点！”
王平看着瞬间撕下伪善面具的赵怀安，扫过宝马车挡风玻璃角落贴着的“安居地产”标志。
昨天在大发中介签合同时，陈大发好像顺嘴提过，县里就是这家安居地产仗着背后有人，四处恶意抢房源、打压同行。
王平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半点不争辩，双手握住车把，从车缝里绕了出来。
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前，他侧过头，对赵怀安笑了笑：
“对了赵老板，既然你在文昌路开房产中介，那咱们过两天，说不定还能在江景壹号再碰上。”
说完，他拧下电门，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旧电驴，悠哉游哉地顺着树荫往老家属院方向去了。
身后传来赵怀安的嘲笑声：
“噗！桂香姨你听见没？这傻子被刺激疯了吧？还在江景壹号碰上？他去江景壹号干嘛？捡垃圾还是送外卖啊？哈哈哈哈！”
“可不是嘛！我听说江景壹号刚招了几个掏化粪池的临时工，八成是去干那个的！”
刺耳的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王平脸上挂着笑容，吹着小曲儿拐进了老城区的街道。
……
在家陪父母喝茶看电视，清静地歇了两天，日历很快翻到了1号。
清晨的阳光洒进江景壹号1号楼1801室的超大落地窗里，林知夏正举着手机，满脸兴奋地跟视频那头的闺蜜陈瑶展示着自己的新家。
“你能看清这个客厅有多大吗？足足两百多平的大平层，正对一线江景，站在这儿连对面大桥上的车流都看得清清楚楚！”
手机屏幕那头的闺蜜刚睡醒，本来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听到这话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吧知夏？你哪来这么多钱租这种豪宅？该不会是听了那个媒婆的话，跟那个开宝马的赵公子妥协了吧？”
“呸呸呸！别提那个赵怀安，我现在想起他还犯恶心呢！”
林知夏把手机镜头调转过来，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这房子是我拿大学攒下来的奖学金租的，而且房东接受押一付一，所以也没多少钱。”
陈瑶在视频那头羡慕得直拍大腿。
“同样是有钱人，你看看这位房东，再看看那个什么赵公子，拿个破教师公寓指标拿捏你，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了，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相亲对象，叫什么来着？”
“王平。”
提起这个名字，林知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靠在真皮沙发上。
“他跟赵怀安不一样，他人不坏，就是太没上进心了，才二十六七岁的大男人，整天骑个电动车到处晃悠，你说这种胸无大志的人，我怎么可能跟他聊得来？”
林知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又伸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
“不跟你聊了瑶瑶，我估计房东快来了，我得赶紧烧壶热水，把上次从老家带来的龙井泡上，人家房东这么大气，我的礼数可不能少了！”
“行行行，快去吧！要是房东长得又帅又年轻，记得偷偷拍张照发给我饱饱眼福！”
挂断视频，林知夏看着镜子里妆容得体的自己，心里隐约升起一丝期待。
与此同时，江景壹号鎏金大门外。
王平左手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右手举着一个加了双蛋和薄脆的煎饼果子，一边走一边咔嚓咔嚓地咬着。
他刷开门禁卡，走进小区，顺着中心花园的林荫道，边吃边晃悠到了1号楼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