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上的鸳鸯
天没亮，雪粒子先落下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于秀荷摸着黑穿衣裳。棉袄是云枝头天晚上焐在炕头的，一摸还带着热乎气。她没吱声，趿拉上棉鞋进了灶间，往大铁锅里添水，灶膛里塞进两个苞米骨头，划火柴。火苗舔上来，把她的脸照得黄澄澄的。
昨儿后半夜发的面，这会儿起得正好。涨得老高，顶得盖帘啪啪响，一股子甜酒酿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今儿个欢气喽。"她自言自语，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
村东头老孙家的大孙女春杏，今天出门子。
门槛外头有人咳嗽一声。是老头子，披着袄站在门槛上，烟袋锅子一明一灭。
"又起来恁早。"他说。
"喜事儿催着，睡得住啥。"秀荷把面盆从棉被底下端出来，"把炕烧匀喽，晌午客人多。"
老头子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进屋添柴去了。两口子过日子五十年，一个发面一个烧火，谁也没张罗过谁，灶间的活计自然就分好了。
秀荷的手往盆里一伸，凉水一激，指头缝里那点老风湿就醒了，酸丝丝的。她搓了两把，凑到灶口烤了烤，接着揉。
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这是她娘传下的规矩，她娘又是她姥姥传的。老人都说，蒸饽饽蒸的不是面，是心。心里有急事儿，面就糙了。
她揉了整整一炕香。揉到后来，那团面在她手底下活了，一起一伏，像有喘气。她揪下一大块，掌根压下去，往前推，卷回来，再压。压着压着，就该上手法了。
一印，二捏，三镶，四滚。
一印：拇指在面团中间按下个窝，定鸳鸯的脊背。二捏：虎口收劲，捏出脖颈，捏出翅根，捏出微微翘起的尾巴骨。三镶：镶上黄面捏的嘴，镶上绿豆点出的眼，镶上剪好的翎毛。四滚：掌心沾一点红曲水，把滚边滚出一线红。
剪刀挑出翅膀上的翎毛，梳子压出尾花。那把梳子是黄杨木的，油亮，齿缝里沁着几十年的面香，是她当年出嫁时娘家陪的。
两只鸳鸯面对面卧在箅子上。红面做的身子，黄面捏的嘴，翅膀翘起来，尾巴炸成一朵牡丹花，两两相靠，脖子弯成一个心眼儿。老辈人讲：闺女出门子，婚车头上得扎这对鸳鸯，车开多远，鸳鸯就飞多远，小两口恩爱到头，一辈子不散。
一个村，就剩她一个人会扎了。
"又搁那儿叹啥气。"老头子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头也不回。
"谁叹气喽。"秀荷把箅子架上锅，"俺是寻思，这孩子打小在俺眼皮子底下长大，一晃都要出门子喽。"
"是啊。"老头子拨拨火，"恁那鸳鸯簿呢？"
"炕琴柜第二个抽屉。"
老头子把簿子翻出来。秀荷蘸着墨，在春杏那一页落了笔：几月初几，一对鸳鸯，四层食盒，贺词写的啥。五十年了，谁家订过什么，簿上一笔一笔记着。她把簿子合上，搁回抽屉，像把一段日子收好了。
锅盖一扣，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火。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墙上挂的那串老玉米。
锅上汽的工夫，秀荷掀开锅盖，把两只鸳鸯请到窗台上，摆正了。
"供一晌？"老头子问。
"供一晌。"她这是规矩：卖出去的每对鸳鸯，先在窗台供一晌。让它们在自家窗台先落落脚，再跟车走。
两只喜鹊落在窗外积雪的柴垛上，歪头往里瞅。秀荷掰了两粒干面渣，推窗撒到窗台上。喜鹊跳过来啄。
"恁就惯着它们。"老头子说，"该着往人家窗台上去喽。"
"去哪儿不是落，"秀荷把窗关严实，"落在新人窗台上更好，喜鹊报喜。"
晌午前，春杏来了。棉袄外头罩着红毛衣，进门就往灶间钻，身后跟着她娘。
"奶奶，喜盆俺们蒸好了，恁给瞅瞅，龙凤的褶子对不对？"
秀荷揭开食盒。一盆龙凤，一盆鱼。她看了半天，说："褶子对。就是凤眼镶高喽，压了眉毛。回去把眼往下挪半针。"
"哎！"春杏应得脆，扭头要跑，又回头，趴在锅台边看那对还温乎着的鸳鸯，"奶奶，恁这对咋恁欢气呢？"
"手底下有热乎气。"秀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热乎气这东西，机子里头没有。"
后晌，孙家的人来抬食盒。走到院门口，秀荷叫住了，又往盒角塞了两只小面燕儿。
"这是干啥？"
"燕子归巢。"秀荷把盒盖按严实，"闺女进了婆家门，得认成自家的窝。"
婚车进村的时候，红绸子从头缠到尾。秀荷踩着小马扎，把两只鸳鸯往车头扎稳当，铁丝拧了三道。她退后两步瞅了瞅，又上去把左边那只的翅膀抬高一线。
"行了，"老头子在旁边抱着手，"恁这辈子扎的鸳鸯，哪一只翅膀不是歪的？"
"歪喽才欢气。"秀荷拍拍手上的面，"齐齐整整那叫纸扎的。"
全村的小孩追着婚车跑，大人跟在后头笑。大桂站在人堆里扯着嗓门："花儿奶奶这鸳鸯，扎得跟活的一样！恁瞅那脖子弯的，跟要说体己话似的！"
"可不咋的，"人群里接话，"枣林夼嫁闺女，就指着花儿奶奶这对了。"
婚车走远了。路边剩了几点碎面花儿，是扎车时掉的红面渣。几个小孩蹲在雪地里捡，捡起来就往嘴里塞。秀荷弯腰也捡了一粒，指头肚那么大的一点红，冻硬了。
她没吃，揣进了棉袄兜里。她兜里揣过的红面渣，怕是能再蒸一对鸳鸯。她自己想想，觉得这话俊，咧开嘴笑了。
回到院里，窗台上的喜鹊还落着一只没走。她掰了点饽饽皮撒出去。
"晌午记着添煤。"老头子在灶间喊，"晚上俺烧火，恁包包子。"
"晓得了。"秀荷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哎，正月里老周家闺女初六出门子，三月的也说定了。俺这手，赶明儿得多教教小满喽，恁说是不是？"
"那还用说。"老头子头也不抬地择菜，"她那丫头片子手笨，笨就笨教。"
秀荷笑了。锅里的水开了，噗噗地顶锅盖。
小满是后晌回来的，进门就喊："奶！俺班同学看恁那对鸳鸯，都问在哪儿买！"
"不卖。"秀荷正往盆里撩温水，"喜事儿的东西，不兴论价。她们要真稀罕，赶明儿带她们来，看一晌，学一晌。"
"那得多少人才看一晌啊。"
"慢慢来。"秀荷把面盆往案上一墩，"手艺这东西，一本簿子，一口锅，一双手。簿子俺有了，锅俺有了——"她冲小满扬扬下巴，"就差手喽。"
小满撸起袖子洗手。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屋子的暖。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窗台上那只喜鹊跳了两跳，把脑袋藏进翅膀里，安安稳稳地卧下了。
满月的老虎
进秋的时候，村西头柱子家添了个大胖小子。这月初十满月，柱子他娘头天后晌就来敲门，怀里揣着二斤桃酥。
"花儿奶奶，俺大孙子的老虎，可得给俺弄精神喽！"
"老虎大过娃没有？"秀荷接过桃酥，先问这一句。
"这才是头一茬儿，娃才五斤八两……"
"五斤八两，老虎就得六斤面。"秀荷把桃酥搁回她怀里，"拿回去，俺这儿不兴这个。叫柱子后晌来一趟，俺得量量娃。"
第二天柱子抱娃来了。娃裹在花被子卷里，就露出一张小脸，闭着眼咂嘴。秀荷拿手指头在娃旁边一比——从娃的头顶比到脚底，她伸手在案上比划出个长条：虎身要这个长，再富余一拃。
"恁这比划的，是要蒸条船啊。"柱子咧嘴。
"老虎大过娃，娃在虎怀里长。"秀荷把案子擦了，"这是老辈儿的讲究。虎是山君，压得住风，镇得住邪。恁等着就是喽。"
和面的那天，爷爷也没闲着。老头子在院里编柳条，编出个蝈蝈笼，说等娃会爬喽，挂他床头。他编着笼子，看秀荷揉面，揉一气，停一气。
"手又酸喽？"他问。
"酸啥，"秀荷拿胳膊肘顶他，"恁那蝈蝈笼编得跟鸟窝似的，也好意思搁床头。"
爷爷不吭声，把柳条又过一遍水，笼子立刻就精神了。
面得发一夜。头天晚上秀荷把面盆烀进炕头的棉被窝里，又翻出一本旧簿子，蘸着墨写：柱子家小孙，初十满月，虎一只，六斤面。写完把簿子摊开晾着，等墨干。爷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本簿子，快记满喽。"
"满喽再买一本。"秀荷吹吹墨，"谁家添丁进口，谁家娶妇嫁女，一笔一笔的，都是喜。"
"喜多了，日子就厚喽。"爷爷把烟袋别回腰上，"睡觉。"
老虎开工。黄面做虎身，白面做虎肚，虎肚子滚圆，四只小圆爪扒在底下。虎毛得用剪子剪，一剪子挨一剪子，剪出满身的刺，风干喽一根根立起来，那才叫毛。虎眼睛用两粒大红枣，眼边上再镶一圈白面，娃瞅着不害怕。虎头正当中，拿面搓一根细条，盘出一个"王"字。尾巴从后头翘起来，尾巴尖上还坠个小铃铛样的面疙瘩。
"奶，"小满蹲在案边，"虎头咋非得昂着？"
"昂着才有精神。"秀荷捏着虎脖颈，往上又提了一分，"虎头一耷拉，娃就压不住风。跟人一样，头昂得起来，日子才立得起来。"
"恁这话说得，跟捏虎一点不挨着。"
"咋不挨着，"秀荷把虎头拧正，"恁看它像谁？"
小满瞅了半天，瞅出点门道，又不敢说。爷爷在灶膛前咳嗽一声，把话岔开了。
"恁瞅，"爷爷凑过来看，"这老虎跟只大猫似的，一点不凶。"
"要它凶干啥，"秀荷头也不抬，"满月的老虎，是给娃看家的，又不是看山的。"
小满也揪了块面，捏了只小的，捏得倒也周正，就是巴掌大。她搁在大老虎边上比："奶，捏恁大干啥，费面。这个不行啊？"
"不行。"秀荷把她的拿起来又搁回去，"老虎小喽，压不住风。恁记住喽，给娃的东西，宁大勿小。大是福剩，小是作索。"
小满吐吐舌头，把她那只小虎收进笸箩——后来蒸出来，叫柱子他娘拿回去给娃当枕头边上的摆设了，这是后话。
蒸虎那天是初十头晌。两口大锅一齐烧，爷爷蹲在灶膛前，火苗一蹿一蹿。娃被抱来的时候，锅刚上汽。柱子他娘抱着娃，按老辈儿规矩，在锅边转了三圈，嘴里念叨：
"毛桃来，欢虎去——"
念一句，娃他奶应一句。满屋子的蒸汽，白花花的，把人和虎都罩在里头。
"毛桃来，欢虎去——"
"欢虎去喽！"
锅盖一掀，老虎出来了。黄澄澄，胖墩墩，满身虎毛支棱着，俩红枣眼睛黑亮黑亮。秀荷拿手背试了试热气，把它搁在娃身边一比，虎比娃还长出一头，娃躺在虎旁边，就像躺在虎怀里。
"中！"柱子他娘眼都笑没了，"大过娃喽！大过娃喽！"
柱子他娘还要从怀里摸红包，秀荷手一挡："说好喽，喜事儿的东西不兴论价。桃酥俺收喽，钱揣回去，给娃扯身衣裳。"
满月酒那头晌，老虎摆在席面正当中，谁进门先瞅它。柱子他娘逢人就讲："花儿奶奶这只虎，蒸得跟真的一样！恁瞅那毛，一根一根的！"
吃席的人里头，就有接话的："回头俺家二小子媳妇也快生了，得先跟花儿奶奶把虎订上。"
秀荷正给客人们布菜，闻言摆摆手："订啥订，先吃菜。老虎又不跑。"
满月酒散了后晌，秀荷翻开鸳鸯簿，在新一页上落笔：柱子家小孙，十月初十，满月虎一只，六斤面。
爷爷在旁边看着她写，说："簿子改改名吧，都快成百兽簿喽。"
"改啥，"秀荷合上簿子，"鸳鸯是喜，老虎也是喜。喜事儿多了，簿子就厚喽。"
簿子搁回抽屉。窗外头，娃他奶正抱着娃在当院晒暖，娃睁着眼，小手往老虎那边够。
"别够喽，"秀荷隔着窗笑，"老虎是面做的，可不能吃恁。"
祝寿的九桃一手
春杏过门头一年，村里就热闹上了。不是办喜，是村东老孙家老太爷整八十。
老孙家托大桂来递话，请花儿奶奶蒸寿桃。大桂掰着指头学："九个寿桃，一只寿手，人家说了，一样不能少。"
"知道喽。"秀荷应着，转天就发上面。
九桃一手，是祝寿顶大的面子。九个寿桃，取个九九长久的意；那只寿手是重头，一只面捏的手，五指微微拢着，手心里攥一颗红枣，老话叫"寿手拢福，攥住喽不撒"。
捏寿手，最见功夫。
面不能发老，发老喽手背上的纹起皮；也不能发嫩，嫩面没骨，捏出来的手软塌塌，像没睡醒。秀荷头天下午就和好了面，搁在炕头醒到半夜，起来试一把，又搁回去。
"跟伺候月子似的。"爷爷打着哈欠回炕上，"恁捏只手，比伺候真手还上心。"
"真手是老天爷给的，"秀荷把炕柜一推，挡了风，"这只手，是俺给的。"
秀荷发好面，先捏的九个桃。桃要饱满，桃底捏出荷叶边，一片压一片，压出褶儿。桃尖上拿红曲水点一点，老话叫"桃尖见喜"。点完红，拿梳子在桃面上压出叶脉，一道一道，深了不行，浅了也不行。
小满在边上看了半天，撸袖子要捏寿手。
"手骨节是活的。"秀荷把一块面递给她，"恁捏。捏出来的手，得像能攥住东西的。"
小满捏了半后晌。捏出来往案上一放，秀荷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没言语。爷爷背着手过来，瞅了一眼，也没言语。
小满急了："到底咋样啊？"
"挺好，"爷爷慢悠悠地说，"跟个熊掌似的。"
秀荷没绷住，笑出声来。小满红着脸，把熊掌搁案角上："恁来！恁捏个不熊的！"
秀荷净了手。她捏手，先捏手背，四个指头一齐拢，虎口留劲，再一根一根分出指头，指头根儿捏出骨节。捏到拇指，她停了停，往手心里按了一颗红枣，然后把五指一拢——
一只手立起来了。骨节是骨节，肉窝是肉窝，指头肚微微往里弯，像真攥着东西，又像正要撒开。手背上的筋，她拿针尖挑了三道。
"活了。"小满小声说。
"手是老孙家的手。"秀荷拿湿笼布把手盖上，"俺见过老太爷年轻时使锄头的手，就长这样。手底下有根喽，捏啥像啥。"
九个桃一只手，摆满一盖帘，上了汽。
上汽是大工夫。爷爷守着火，秀荷守着锅，谁也不言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烧到一半，爷爷忽然说："老孙头年轻那会儿，一顿能吃四个大饽饽。"
"恁咋不说他一顿挑八百斤担子。"秀荷往灶里瞥了一眼，"人老了，牙口不行喽。"
"所以桃要蒸得暄。"爷爷说，"暄，才嚼得动。"
锅盖一掀，热气腾起来，九个寿桃白胖胖地卧在箅子上，桃尖那点红，蒸得透亮。那只寿手搁在最当间，热气一熏，手背上的纹路愈发活泛。
秀荷没急着揭笼布，先拿手背在寿手边上贴了贴。
"咋了？"小满问。
"看它指头尖回没回软。"秀荷盯了一会儿，"没回。成了。这只手，搁三天都不带塌的。"
上寿那天是老孙家的场院。老太爷穿件酱紫缎子马褂，坐在正当中，头发白得像霜，腰板还挺得直。九个寿桃在八仙桌上排成两行，桃尖的红一点一点，那只寿手摆在最当间，红枣从指缝里露出来，红得喜人。
来贺寿的人坐满了场院。大桂忙前忙后，一会儿布筷子，一会儿打热酒，嗓门比谁家鞭炮都响。孩子们围着八仙桌转，都眼馋那只寿手，谁也不敢先伸手。
"寿手拢福喽——"司仪的年轻后生喊了一嗓子。
老太爷伸手去捧，捧起来，攥了攥，忽然自己乐了。
"这手，"他掂着那只面手，冲满场院的人说，"比俺这把老骨头的手还精神！跟俺年轻那会儿握锄把的手，一个模子！"
满场院笑。大桂在人堆里喊："花儿奶奶捏的还能差喽！那年给恁家老头上寿，那只凤，到现在还搁柜顶上供着呢！"
爷爷跟老太爷是一个生产队出来的，俩老头就着寿桃喝了三盅。喝到第三盅，老太爷拿那只面手碰了碰爷爷的杯沿："老伙计，这手攥着，俺这一年心里踏实。"
"踏实就中。"爷爷说，"俺叫她下回捏俩，恁一只，俺一只。"
"恁也八十一喽，"老太爷瞅他，"少喝点。"
"俺不喝多，"爷爷把杯一扣，"俺就是稀罕她捏的手。"
这话不大声，可秀荷听见了。她正在给孩子们分寿桃，手上顿了一顿，没回头。
收摊的时候，小满蹲在那儿收拾盖帘，忽然说："奶，俺那熊掌呢？"
"给老太爷的看门狗了。"爷爷说，"它叼着，欢喜得直打转。"
"那可是俺头一个像样的……"
"头一个像样的在后头呢。"秀荷把盖帘卷起来，往她手里一塞，"赶上喽，恁那手比俺的巧。就是心还得再沉一沉。"
"沉到啥时候算沉？"
"沉到恁捏手的时候，先想想恁爷的手。"秀荷说着，自己先笑了，"就他那个手，一天到晚编蝈蝈笼，糙得跟树皮一样，也好意思要捏俩。"
三月三的面燕
三月三快到的时候，屋檐底下开始有燕子转悠了。秀荷抬头瞅了两回，跟爷爷说："今年的燕子勤，光垒窝不进窝。"
"恁愁啥。"爷爷在门槛上磨他的烟袋嘴，"又不是没窝。"
"俺是想起栓子嫂喽。"
栓子嫂是前年从西边嫁过来的，说话口音跟村里人差着调。她婆婆走得早，男人又常年在外头跑运输，一年里倒有十个月不着家。她一个人守着三间新瓦房，把日子过得干干净净，就是不爱凑人堆。
按老辈儿的规矩，三月三，娘家要给闺女送面燕。燕子归巢，闺女进了婆家的门，娘家的燕子还得往她那儿飞，闺女就忘不了回家的道儿。
栓子嫂娘家隔得远，她婆婆又没了，这门子燕，没人给她送。
头一年三月三，秀荷在井台上碰见栓子嫂洗衣裳，边上蹲着几个媳妇，正比划谁娘家送的面燕俊。栓子嫂低着头搓衣裳，一声不吱。秀荷看她把衣裳拧干，搭上肩，慢慢往回走，背影薄得像一张纸。
那年秀荷回去就跟小满说："明儿个发面。"
"奶，谁家闺女过三月三啊？"
"送燕儿的。"
第二年是这样，今年还是这样。天没亮，秀荷就把面发上了。
发面的当口，她跟小满交代燕儿的讲究。闺女的面燕，背上要驮小燕，叫"背子燕"；新媳妇的面燕，燕嘴里衔个小面桃，桃儿早早，盼个喜。燕翅膀三根大羽，拿剪子开出来，一根是一根，毛糙了欺负人。
"恁说，"小满一边剪一边问，"栓子嫂婶子吃了这个燕儿，真能想起来她娘家？"
"燕儿不是叫她想娘家的。"秀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燕儿是叫她知道，有人惦记她。人一知道有人惦记，夜里就睡得踏实喽。"
栓子嫂自己倒先来了。她挎着个篮子，进门先叫了一声"婶儿"，声音不大，人往后退了半步："俺没啥孝敬恁的，自家地里的头茬韭菜……恁别嫌……"
"嫌啥，"秀荷把韭菜接了，鼻子一酸又忍回去，"来喽就中。灶上温着豆浆，自己盛。"
栓子嫂进来，一眼瞅见案上的面，愣了。
案上摆着一溜面燕，蒸好的，还没凉的。燕身滚圆，翅膀上拿剪子剪出一排小羽，燕尾巴微微翘着。燕背上一色的，都驮着一只小燕，老话管这个叫"背子燕"，是给当娘的燕儿，寓意儿女绕膝。燕眼睛是两粒黑豆，燕嘴里衔着一个小小的面桃。
"婶儿，这是……"
"给恁的。"秀荷拿围裙擦着手，"三月三，娘家给闺女送燕儿。恁娘家远，恁婆婆又先走一步，这个燕儿，俺替她们送。"
栓子嫂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接。
"俺刚过门那年，"秀荷说，"俺娘送俺一笸箩面燕。俺娘说，燕儿落谁家，谁家就是窝。俺这些年，一年一年蒸，蒸的就是这句。"
"可俺不是……"
"进了枣林夼的门，"秀荷打断她，"俺们这些老家儿，就是恁的娘家。"
栓子嫂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到底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秀荷装没瞧见，扭头冲灶间喊："石头！把恁那些剪子搬出来！"
石头十四了，住在秀荷家斜对门，耳朵听不见，手比谁都巧。他搬着个木匣进来，匣子里码着大大小小的剪子。秀荷比划着：挑一把尖的。
去年这套燕儿，就是石头帮着剪的。燕尾巴上那道小弯，他剪得比秀荷还利索。秀荷拿黄杨木梳在他手心里点了点，又指指案上的燕儿——这是爷俩的暗号：梳子压纹，剪子开羽。
栓子嫂擦净脸，也挽起袖子。她学着捏，捏得慢，燕身子却捏得极圆。秀荷在边上瞅着，没出声，回过头去添柴。
"婶儿，"她捏完最后一只，声音瓮瓮的，"明年三月三，俺跟恁一块儿蒸。恁教俺，俺……俺学会了，往后也给俺闺女蒸。"
"恁有闺女？"
"还没呢。"栓子嫂脸一红，声音倒亮了，"俺想早一步。当娘的先学会想，闺女才有燕儿落——婶儿，是不是这个理儿？"
"想得对。"秀荷把一笸箩燕儿装了，拿红布蒙上，"就是这话。"
出了三月三没几天，屋檐底下真有燕子垒了窝。衔着泥，一趟一趟，谁也不惊动。
"奶奶，快瞅！"小满趴在窗台上喊，"燕子进窝喽！"
"进喽，"秀荷头也不抬，正往簿子上落笔。这一页她写的是：三月三，面燕一笸箩，送栓子。
写完她想，明年得蒸两笸箩。栓子嫂学会了，也该她往西边寄一趟——她娘那边，兴许也有个三月三没人记得。
后晌，栓子嫂家的烟囱先冒了烟。有人打她门口过，听见里头在炸面鱼，油香飘出半条街。她还扯着嗓子跟人借了半碗芝麻。
"那是栓子嫂？"大桂不信，"头一回听她那么大声说话。"
"燕儿落了窝，"秀荷在自家院里抖搂笼布，头也不抬，"就不怕人喽。"
上梁的狮子
大桂家翻盖新房，入夏动工，到秋深，就到了上梁的日子。
上梁是天大的喜事。头一个月，大桂就蹲在秀荷家门口不走："花儿奶奶，恁可得给俺家梁上做狮子！俺就说出去喽，俺家房梁上要挂花儿奶奶的狮子，十里八乡头一份！"
"狮子滚绣球，梁龙盘大梁，宝葫芦镇脊。"秀荷掰着指头，"一样不能少。"
"中中中！"大桂一拍大腿，"要几样有几样！"
狮子是最出功夫的一件。虎头狮身，一身鬃毛要一根一根镶上去，眼睛是俩红豆，嘴里含一个绣球，绣球上压鳞纹——压鳞纹用黄杨木梳，那把秀荷当年出嫁时娘家陪的。
梁龙和宝葫芦也是老讲究。龙身细长，顺着梁头盘半圈，龙须用红面剪的，风一吹就颤；宝葫芦坐正脊当中，葫芦嘴朝上，老话叫"宝葫芦口朝天，金银滚进院"。
"梁龙俺记着喽，宝葫芦俺记着喽，"大桂扳着指头，"狮子呢？狮子啥讲究？"
"狮子没讲究。"秀荷说，"狮子只有一样：得活。"
可今年秀荷的手不太行了。一入秋，十根指头弯都弯不直，凉水更是沾不得。和面的活儿，云枝全包了；揉面的劲道，小满顶了一半。捏到狮子鬃毛的时候，秀荷捏了三根，手就抖。
她把剪子搁下，瞅了半天。
"石头。"她冲院里喊。
石头正在帮着劈柴，听见喊，扔下斧子跑进来，脸蛋子跑得通红。
秀荷没说话，先把黄杨木梳往他手里一放，再指指案上那只没完工的狮子，比了个压鳞纹的手势。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洗了手，坐下，先看秀荷捏了三根鬃毛，记下手法，然后接过面，一根一根往上镶。这孩子不说话，手底下却极有数：鬃毛的长短，他拿剪子比过一根，后头的就一根不用比；镶的时候，先蘸一点水，按进三分，留七分——这七分，是让毛立起来的。绣球上的鳞纹，他拿梳子一压一挑，压出来的纹，比秀荷这些年压的还深些。
秀荷在边上看着，一句话不说。看到后来，她把整只狮子的鬃毛，全推给了石头。
"花儿奶奶，"大桂探头，"这孩子成吗？俺这梁可是要挂一辈子的……"
"恁闭嘴吧。"秀荷说，"挂一辈子，才更得让孩子捏。"
上梁定在初六晌午头。大梁上挂红布，梁头扎大红花，狮子、梁龙、宝葫芦，头天晚上就挂上了梁。狮子在西头，绣球含在嘴里，一身鬃毛支棱着，月亮底下看，跟活的似的。
上梁的正晌午，木匠站在梁上喊吉祥话，一斗五谷杂粮拌着饽饽小块，往场院里撒。底下的小孩疯了一样抢，帽子跑掉了都没人管。有个愣小子一屁股坐在箩筐里，爬起来接着抢。爷爷没抢，他就站在人堆外头，仰着脖子看那只狮子。
"咋样？"秀荷在边上问。
"梁正。"爷爷说，"狮子也正。"
风一过，狮子身上的毛动了一动。
大桂一家请了半个村。席上，大桂的汉子端着酒，专门找着石头，把一碟子糖搁他面前，冲他伸了个大拇指。石头耳朵听不见，可他看得懂，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孩子，"大桂的汉子比划着说，其实也没人拦着他说话，"这只狮子，俺挂一辈子。往后俺孙子出生，恁给他捏只小的！"
石头看着他的嘴型，看了好几遍，看明白了，咧开嘴笑，冲他重重点头。
秀荷在旁边看着，把这话全看在眼里。散席的时候，她把石头叫住，从怀里摸出那把黄杨木梳。
"拿着。"
石头愣住，摇头，两只手直往回摆。
"拿着。"秀荷把梳子塞他手心里，按住，"今天那些鳞纹，是恁压的，比俺压的深。这梳子认手，不认人。恁先使着，使几年，手熟喽，它就跟恁了。"
石头捧着那把梳子，看了很久。他忽然弯腰，把梳子在心口衣裳上蹭了蹭油，然后郑重地揣进兜里，冲秀荷深深鞠了一躬。
"害臊啥，"秀荷别过脸去摆手，"回头得空，上大桂家把梁龙的鳞纹也再压深些——狮子都出名喽，龙不能落后头。"
后来村里人上大桂家串门，都爱往房梁上瞅一眼。大桂就指着西头说："瞅见没？那鬃毛、那鳞纹，是石头小子压的！"
"可是花儿奶奶的狮子……"
"啥花儿奶奶的，"大桂嗓门比谁都大，"就是枣林夼的狮子！"
过年的圣虫
进了腊月门，秀荷家的灶间就没凉下来过。
先蒸大枣饽饽。面要发足，枣要挑饱满的，一枚一枚嵌进饽饽顶上。然后是圣虫。
圣虫是过年顶要紧的一件。老话讲：圣虫圣虫，越盘越剩。虫就是蛇，盘起来，驮着财，守着粮囤，来年粮食满囤，钱粮有余。
"为啥是虫啊？"小满一边揉面一边问，"龙多威风。"
"龙是天上的。"秀荷把面团在案上一滚，"虫是家家的。天上那路神仙，管不着恁的粮囤。家里过日子，虫比龙亲。"
"那为啥管它叫圣虫？"
"剩。"爷爷在灶膛前接了一句，"剩的剩。庄稼人一年忙到头，就盼个'剩'字。剩下的，才是自个儿的。"
今年蒸圣虫，全家都上了手。头天晚上建国就把枣挑出来了，一颗一颗过手，虫眼的枣单搁一盆——那是给圣虫当眼睛的，得黑亮，得圆润，一眼瞅过去有神。
建国搓枣条。他人一回灶间，手倒比谁都稳，搓出来的枣条粗细匀净，一根是一根。云枝揉面，二遍揉，揉得那面团光溜溜的。小满捏小虫，一窝一窝的，巴掌大，盘一圈，背上驮个小面元宝。爷爷管烧火，兼着当监工——他监工的法子就是坐在小板凳上，一句不吭，谁的面糙了，他拿烟袋杆往案角上一敲。
案上剩下最后一块大面。秀荷净了手。
"都让开。"她说。
头一对圣虫，年年都是她的。
面在她手底下滚成一根长条，头粗尾细。从尾巴上起盘，一圈，两圈，三圈，盘到头，昂起一个头来。她两根指头一掐，掐出嘴，嘴里镶上红面剪的信子，吐着。两粒红豆按下去，是眼。黄杨木梳从头顶一路压下去，一鳞挨一鳞，压到尾。最后拿枣条在虫背上盘出花纹，花纹中间，驮上一队小小的面元宝。
一条虫盘好了，卧在案上，头昂着，眼珠子黑亮，像刚睡醒，正要动弹。
"活了。"云枝在边上轻轻说了一句。
"活了就好。"秀荷拿手背抵着腰，"圣虫一活，这一年就活了。"
第二只照旧盘完，两只面对面，盘在同一个盖帘上。剩下的面，小满带着捏小虫，捏了一盖帘又一盖帘。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一锅一锅地上汽，甜酒酿的香气从晌午一直漫到掌灯。
天擦黑，最后一锅出了灶。秀荷挑出最大的一对圣虫，用红布垫着，端到粮囤顶上，盘好了，头朝着屋门。
"圣虫圣虫，越盘越剩。"她拿手拍拍粮囤。
粮囤是建国下午刚续满的，苞米粒儿齐着囤沿。爷爷跟在后头端着灯，灯光一晃，两只圣虫的影子投在囤壁上，鳞纹一环一环，当真像在爬。
"早些年，"爷爷把灯举稳了，"恁盘圣虫，囤里就一层底。"
"一层底也是粮。"秀荷把囤盖按严实，"今年的粮，是恁儿子一车一车拉回来的。恁还有啥不满足。"
"满足，"爷爷说，"就是想起早些年，怪心酸的。"
"心酸就对了。"秀荷往回走，"知道酸，才知道甜啥味儿。"
回到灶间，小满正把一窝小虫往食盒里装，装一层，垫一层红纸。
"这些咋分？"她问。
"西头两家，先送两窝。"秀荷挨个数，"栓子嫂一窝，她男人不在家，过年冷清。大桂一窝，她那嘴碎，可谁家有难处她头一个到场。剩下的，恁挑，谁家娃跟恁亲，给谁家。"
"那俺全分给抢着要的。"小满拍拍食盒。
"抢着要的不要紧，"爷爷在灶膛前说，"怕就怕没人抢喽。"
除夕夜，饺子出锅，一大家子围着炕桌吃。窗外落着雪，落得又轻又厚。房檐底下，喜鹊窝缩成一团黑，窝里那一只，把头埋进了翅膀。
"奶，"小满嘴里塞着饺子，"圣虫在囤上顶一年，来年开了春，咋办？"
"咋办？"秀荷给她碗里又添了两个，"晾干喽，掰碎，喂喜鹊。喜鹊吃了圣虫，替咱看着这个家。看完春，看完夏，看完秋，等腊月里，新虫出锅。"
"那要是一年一年，圣虫老吃老喂……"
"要不咋叫过日子呢。"爷爷放下筷子，拿烟袋指指炕桌中间那一笸箩枣饽饽，"面花儿放不住，蒸熟喽三两天就得吃掉。可放不住的东西，年年有人做，就年年在。"
小满嚼着饺子，瞅瞅她爷，又瞅瞅她奶，忽然咧嘴一笑："奶，明年俺跟恁一块儿盘头一只。"
"行。"秀荷说，"手跟俺学，火跟恁爷。"
"就怕俺盘出来的，跟恁似的——"建国在旁边慢悠悠地说，"监工第一，干活藏后头。"
炕上哄堂大笑。爷爷拿烟袋杆敲他，没敲着，敲在炕沿上，笃的一声。
雪还在下。粮囤顶上，那对圣虫盘在黑暗里，鳞纹朝着年的方向，一环一环，越盘越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