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雷婷当上副总的第一天，宣布全员绩效。
以前公司没有绩效制度，大家干多干少一个样。
她说，从今天起，一百分制，九十分以上，奖金一千五。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一千五，快抵得上半个月工资。
于是，那一个月，全公司二十三个人都在拼命。有人跑客户跑到脚肿，有人加班到十一点，贴钱请客的也有。
等到绩效结果出来那天，雷婷说：这个月，没有一个人达标。
会议室安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举手：雷总，我能问一下，这套方案怎么算的么。
她说：考核你们可是都签字了！
第1章 天上掉下来的一千五
十月九号。
人事站在旁边按了半天，屏幕终于连上电脑。显示屏是二手的，画面一闪一闪地有些不稳定。
雷婷在主位坐下。
以往，坐那个位置的是周海奇。
我们公司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的六楼，租的一整层。
洗衣液、抽纸、洗洁精、常用的日用品都卖，做的就是日用品代理的生意。二十五个人，六个销售，四个仓管，三个司机，剩下的是文员、财务，还有老板。
会议室选了选了个风景最好的位置。
“人都到齐了吧。”雷婷说。
她穿了一身豹纹裙，微卷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替着敲击着桌面。指甲上的砖亮得有点晃眼。
公司之前一直有着周总和她的传言，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人了。
“今天开个短会。”雷婷敲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二十分钟，不耽误大家干活。”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行字：《全员绩效考核方案》。
参会的人员齐刷刷地看向屏幕，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雷婷。
“绩效考核是什么，想必大家都有了解吧。”
没人说话。
“这段时间我想了想，公司的瓶颈就是我们没有制度。”她眼睛扫视了一圈继续开口。
“奖励靠周总一句话，销售指标也是什么都没有，年底给谁多发一点，还是靠周总一句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海奇。
“周总很忙，他顾及不上的，现在我来了，就由我补上。”
“而且，这也是对积极工作的员工一些福利。”
周海奇在旁边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茶。
我在这个公司三年，见过两次“新制度”。
一次是公司发通知提供桶装水，但是搬迁过后，就没人再提。一次是月底述职，开了三回会，第四回后就了无声息了。
所以我本来是什么都不信的。
应该不只是我，二十三个人中没几个人会信。
“从今天起，我们立规矩。”雷婷翻到第三页。
是一张表。
“一百分制，六个大项。销售额、新客户开发、客户拜访记录、回款率、团队协作，还有一项综合评价。”
“这是销售的，其他部门按工作内容人事会后会逐一调整好。”
雷婷停了下来，看向我们销售部。
“九十分以上，奖金一千五。八十五奖金七百。”
后排有人“嚯”了一声。
“年底还有额外评定。”她顿了顿，一脸神秘，“具体数字我就不直接说了。”
有人低低地讨论了起来。
“另外，”她又翻了一页，“七十五到八十四分，不奖不罚。”
“七十五分以下……”
她没往下说只是看了一眼屏幕。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屏幕上是薪资调整说明。
员工目前薪资的一半用于考核。
我掐指算了算，自己就是得拿出两千五出来做考核。
屏幕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低于七十五分，每分扣绩效的0.1金额。
会议室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耳边听到的都是算另一笔账。
一千五。
一个月一千五。
周围的同事越说越兴奋，而我的顾虑也一下被这一千五吸引过去了。
“这个方案，从本月起执行。“雷婷把遥控器放下，“有意见现在提，会后就不讨论了。”
没人提。
“那就这么定。”
然后她看向人事，很快，一张A4纸就发到了大家手上。
“没有问题的就签一下名。”
我看了一眼拿到手的纸，是一份绩效同意书。
上面就是刚才雷婷说的内容。
“感谢雷总为公司为大家考虑这么多。”
低低的讨论声中，周海奇突然开口。
被这么一打断，所有人都签得很快，会议也像开头说的，拢共也就二十分钟结束。
“以后多沟通。”她说。
然后细跟鞋嗒、嗒、嗒地，起身离开。
“小双。”
“雷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
“你是销售里做得最好的。”她说，“这个方案，你带头。”
我扯了扯嘴角，点头说好。
小李从后面凑上来，小声问我：“姐，你说我能拿到吗？”
他二十四，来公司八个月，工资三千八，是分到我的小组下，除了话多，倒是年轻肯干。
“先干着看。”我说。
“我觉得能。”他笑了，“这个月拼一把。”
“一千五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会议结束，办公室整个就热闹了。
有人在算：一千五一个月，一年就是一万八。
有人说够了，换个手机还能出去玩一趟。
仓库那边有人喊：“每个月盘点能算在考核里么？”
没人回答他。他自己笑了半天。
司机挠着头，想了半天：“那我这个月多跑两趟？”
我回到工位，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六个大项。一百满分。九十分，一千五。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不是因为一千五。
这次的新制度居然签字画押了！
但其他不说，雷婷说得也没错，公司实在没有什么规章制度可言，虽然办公室大家都兢兢业业，站在老板的角度，就是缺少激情。
我把那张纸对折，放到了抽屉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纸上的九十分，我们这辈子都到不了。
第2章 那一个月
十月十号。
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的灯已经开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已经有三个人在。
人事在清洗杯子，仓库小王在拆着快递，小李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对着电脑打字，。
“姐，你今天也这么早？”
小李看了我一眼，语气惊讶，但脸上却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我摇摇头，没解释太多。
按照以往，办公室基本都是踩点到，当然，其中包括我。
而今天早到并不是小李以为的为了那绩效一千五，而是昨晚莫名地失眠，连带着早上也醒得早。
我坐到工位上，先打开了人事昨天发的考核表。
九十分啊！
那天上午我跑了四家店。
第三家开在小区门口，老板娘姓吴，四十多岁，正在理货。我进门她说，小双啊，洗衣液还有两箱，不急。
我说不急，我就来看看。
其实我是来打卡的。
绩效要求每家店传一张照片，照片还得带上时间戳，加上不少于三十个字的拜访记录。
吴姐一边摆货一边看我：“你干嘛呢？”
“打卡。”
“你们公司换领导了？”
她把最后一排洗衣液摆齐，直起腰：“以前不这样吧。”
我笑笑，没有说话。
那天我在她店里待了四十分钟，她原来已经不打算补货，但我给她算了一笔账，她想了想，说明天让老陈送十箱过来。
“下次还有活动你就跟姐说啊！”
离开前，吴姐又叮嘱了一句。
因为我说这个月有活动，公司还买十送三一次进十箱能多赚一点。
第二周开始，公司有点不正常。
下午六点，都没人走。
以前六点一到，椅子滑出来一片。
然后就是六点半还有人坐在那儿，七点还有人，八点人也不少。
有加班干活的，也有补记录的。
绩效要求每天三条拜访记录，跑客户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填。所以白天跑，晚上补。有人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只开了一排灯，四个人低头看手机。
有一天晚上，雷婷在群里发了一张表的截图，上面写着“本月记录完整度 96%”。
她发了个大拇指。
底下跟着一串大拇指。
第三周有人提出问题了。
是司机的老陈。
他五十二岁，在公司开了五年车。
因为人事给他的绩效是按车次算分，这个月主动加了两趟夜车，送郊县两家超市。听说有一回他凌晨三点才回来，第二天照常上班。
月底他来找我，手里捏着那张考核表。
“小双，我算不明白你帮我看看。”他有些为难，把表递给了我，“你看按照我这个送货量，是算几分？”
我把绩效表，从头看到尾。
六个大项：销售额、新客户开发、客户送货次数、回款占比、团队协作、综合评价。
“老陈，”我说，“这个好像占比不高。”
他“啊”了一声，把那张纸凑近看了看，又放下。
“那我这个月白跑这么多趟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满分一百，送货次数的分值只占10分，而且300趟和400趟没什么区别。
他笑了一下：“算了，幸好油钱公司出。”
小李那个月请了三顿饭。
他请的是城北两家新开的店，想让人家在“新客户推荐”那一栏签个字。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很兴奋。
“姐，签了两家，我能拿八分。”
“你花了多少？”
“七百一。”
“奖金才一千五。”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不一样。这不是新增客户了么，以后每个月老客部分都核算在内的。”
我没说话。
七百一差不多是他五分之一的工资。
十月三十一号，下班以后我在工位上算自己的绩效分。
销售额我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七。按方案，那一项满分三十，自己能拿二十五六。
新客户我开了两家。要求五家，一家四分，我拿八分。
拜访记录一天三条，我一天都没漏，那就是十五分。
回款率，我这边的客户还算及时，估十五分。
团队协作是互相打分，不好估，按七分算。
加起来大概有个七十一。
剩下十分是综合评价，雷婷来打分。
我想，怎么也能给个六七分。
那就是七十七。
我算了两遍，都差不多。
七十七离九十还有十三分。
这个月我明明什么都没落下，客户也跑了，记录也填了，那十三分竟然如同一道鸿沟，似乎很难翻过去。
晚上九点，小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这个月应该能到 80。”
我把那张考核表从抽屉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六个大项。
然后把纸压在键盘底下。
第3章 发工资
第二天，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平时这个时候最吵，但现在，都在拿着张纸划拉。
九点五十，人事过来，从各个部门组长那收走绩效表。
等人事一走，大家就开始嗡嗡地讨论起来。
“姐你多少分？”
小李走了过来，小声地开口。
“七十七。”
我没有隐瞒。
然后我俩谁都没有讲话。
“你说，其他人有没有拿到奖金的？”
我摇头，每个部门绩效明细不一样，我们市场的很难达到，但其他部门就不好说。
“我去打听打听！”
小李年纪轻，又是个外向的性格，公司大部分人他都能聊个半天。
“财务的张姐七十一，王哥六十八，老陈七十。”
很快，小李回来了。
但是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少于七十五可是要扣钱的！”
说着，小李拿起了桌子上的计算器，开始按了起来。
结果不用问，从他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出来了。
终于，在月中发薪前的三天结果出来了。
交上去的绩效表只是我们自己的打分，最后还得上面的老板打。
“哎~”
茶水间，刚好碰到拿着保温杯的张姐。
我俩眼神一碰，又同时叹了一口气。
“全公司没一个拿奖金的。”
工资要经过财务，每个人的绩效张姐一清二楚。
“不止没奖金，还得扣钱吧！”
张姐只剩一声叹息。
十五号，工资十分按时地下发了。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收到的短信却出乎我的意料。
比上个月，整整少了五百元。
一下子，面前原本香喷喷的螺蛳粉都变臭了。
雷婷怎么能这样！
少了五百，那就是我十月只拿了七十三分，我和预估的七十七整整差了四分！
这四分只可能差在雷婷评分那一项。
为了确定，我打开了邮件，果然，雷婷只给我打了三分！！
第二天一早，去找人事的时候，已经不少人堵在办公室里了。
“王玲，这分是怎么评的？”
老陈第一个开口。
“绩效周总和雷总批的，雷总一项一项看过的。“王玲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我扣的也不少！”
办公室瞬间沉默了下来。
“不是，这算什么事！”
“就是，简直莫名其妙！”
“周总或者雷总今天来公司么？”
抱怨声中，有人提出了问题。
“下周一，昨晚雷总给我发消息说下周一开会。”
王玲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告知开会的消息。
今天周四，下周一还有好几天。
一时之间，已经有人咒骂了起来。
毕竟，扣钱这可是关于生存的大事。
时间终于到了周一。
“今天是由我主持会议。”
很显然，今天雷婷和周海奇都没来。
只有人事一个人站在大屏前。
众人互看了一眼，低声地讨论了起来。
大屏上投的是一张表。
二十三个名字，六列数字，最后一列是总分。
名字是按分数排的。
“第一名，李程，七十九分。”
我看见小李的背挺了一下。
平时没人叫他李程，都叫小李。他坐在第二排，听见自己的名字，背挺直了一下。
“第二名，郭小双，七十三分。”
我没什么反应。
“第三名，张秀兰，七十一分。”
张姐坐在我前面。她没抬头。
最后一行，是六十分。
是仓库的老崔。
人事念完，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这个会议室只有空调在响。
“真没算错？”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人事显然听到了。
“分数是系统自动算的，“她说，“有疑问可以到后台查明细，每一项都有记录，也通过邮件下发了”
她点了点鼠标。
“另外，按方案第七条，七十五分以下的，每分按照文件里占比扣。”
会议室这才响了一下。
没人吵，就是很多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有人问：“扣多少？”人事开始逐一解释绩效核算的方式。
我那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
小李七十九。
第一名。
也只是就比不扣钱的标准数多四分，而离最低的奖励标准，可是差了六分！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只是干坐着，眼睛盯着大屏看。
“散会。”
抱怨声中，简短的会议就此结束
人往外走，走得很快。
没有人讨论，没有人抱怨。走廊里只有脚步声。
小李没走。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还坐在原位，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
他手机屏幕亮着，显然刚才在按计算器。
他抬起头。
“姐，“他说，“我绩效第一。”
“......”
“我请了三顿饭。七百一。”
“我知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有点重。
“七百一我不心疼。“他说，“我就是想，我已经这么努力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第一个月，大家干劲十足，直到月尾才开始慢慢回过神来。
“姐，”他说，“你说这分，公司这绩效根本不是为了给我涨福利的吧？”
第4章 我算了一遍
小李问我的时候，我没说话。
因为我真不知道，甚至，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在这个公司做了三年销售，工作就是追回款，拓新客，跟销量业绩。
勤勤恳恳，从来没有用绩效这种打分制度来量化工作。
那天下午我一直想着小李那句话。下班以后我没走，坐在工位上把考核系统打开，翻到自己的明细。
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小格子，写着得分，还有一行评分说明，字很小。
如果是九十分该怎么算。
我从第一项开始看。
销售额，满分三十，我拿了二十六。评分说明写的是“完成率百分之百得满分”，按完成率折算。我完成八十七，三十乘零点八七，二十六。
那就是说，做到百分之百，这一项就是满分三十。
今年南部片区的目标是四百四十八万。去年这个片区做了三百二十万。目标一下子涨了四成。
三百二十万是怎么做出来的，我知道。靠两家大客户，一家是城东的连锁超市，一家是开发区的厂子。厂子那家今年开春被竞品挖走了，我跑了三趟没留住。
我一个人，加一个刚来的小李，要做到四百四十八万。
我把目标那个数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划掉了。
不算这个。
第二项，新客户开发，满分二十，得一个月开五家。
我坐在那儿，开始在脑子里数店。
从公司往东，建设路，十一家便利店，四家小超市，去年关了两家，新开了一家。往西，老城区，都是开了十年以上的老店，老板都认识我，不会换供应商。批发市场那边，三十多个摊位，做的是散货，不算新客户。
去年一整年，这个片区域新开拓的店，也就三十家。
而现在，一个月要开五家......
第三项，拜访记录，十五分。
第四项，回款率，满分十五。
公司跟客户签的合同，账期写的是九十天。
九十天的账期，要求在三十天内回款九成。
客户按合同给钱，我们就永远拿不到这一项的分。客户提前给钱，那是人家给我们面子。
第五项，团队协作，满分十分，互评，我拿了七分。
这一项是部门内部互评。要是所有人都给别人打满分，那大家都是十分。
但人不会这么干。总有人觉得某某平时不帮忙，给个六分；也有人怕得罪人，一律打八分。
互相打来打去，最后所有人的分都往中间收。
到七分左右。
第六项，综合评价，满分十分。
这项是雷婷单独评定的。
销售额，就算市场真能做起来，最多二十八。目标涨四成，一家大客户没了，这个片区撑死二十八。
新客户，片区一年新开三十家，我一个月开三家，十二分。这是天花板。
拜访记录，十五分，已经满了。
回款率，账期在那儿摆着，最多十四。
互评，就算给八分。
综合，五分。
我加了一遍。
八十二。
纸上就这三个数，我看了很久。
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最低的方案做得到。
只要那十分里，雷婷愿意多给三分。
就是那十分。那十分她给我五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五分，不是六分，也不是四分。没有标准，就没有争论，你连问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她给五分，就是差三分。
对于我们部门而言，就算她给满分，都不可能有人能拿到一千五。
我把笔放下，看着屋里的灯有点晕眩。
我拿起手机，给小李发了一条微信。
“你新客户那项，拿了几分？”
他回得很快。
“八。要求二十。”
我打了几个字：“那你最多也就十二。”
发出去。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姐，那加上别的呢。”
我看着纸上那个八十二。
我不知道怎么回。
八十二是顶。他七十九，离八十五，还差六分。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再拼一把就到了。
打出的字删了重新输入，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还是没发出去。
我躺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能听到窗外高架上车开过去的声音，连带着似乎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而我想着那八十五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摸到手机，小李半夜又发了一条。
“姐，是不是我算错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第5章 脑子要活
一晚上没睡好，后果就是起床太阳穴位置疼得很。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去找雷婷。
但人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等了一个上午和中午，直到下午四点，人终于来办公室了。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的是还是原来的牌子——副总经理。但里面位置上坐着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敲门。
“进来。”她看见我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正要找你。”
我坐下。
“你七十四，全公司第二。”她说，“不错。”
我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差在哪吗。”她没等我说话，继续说，“新客。”
“雷总，这个南区去年一年新开了三十家店。”
“我知道。”
她打断了我。
“要求一个月五家。”雷婷看着我，她把杯子挪了，“这个要求不是针对你。”
“为什么要定五家。“她敲了敲桌子，“目标目标，你到底搞懂什么是目标么！”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不知道她这前后的逻辑。
“可是雷总，按照我们公司的规模和产品影响力，每个月五家根本支持不过来。”
我看向她，把我的问题抛了出去。
按照绩效上的新增数量，后勤和配送岗都要跟着加人，不然根本忙不过来，但是加人的话，仓库和司机那边绩效又不能达标。
总不能想着二十个人能产出四十个人的效益。
“这就是你开不出店的借口！”
雷婷头一扬，厉声责问。
“小双，你在这个片区做了三年。“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的店都在你脚底下。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办法？”
“就不能自己搞宣传，拍拍视频什么的。”
“雷总，这个......。”
我直视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们就是太局限了。“她停了一下，“公司给你们开工资就是需要你们想办法。”
我没接。
“算了。”雷婷转着笔，往椅背上靠了靠，“你先按照我的话先理解理解。”
我知道，她的意思今天的谈话已经结束。
“雷总，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综合评价那十分，您给我五分。“我说，“我想知道标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不好量化。”
“我知道不好量化。”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打分的具体依据是什么。”
雷婷笑了一下。
“小双，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一个标准。”
“标准是有的。”她把杯子推到一边，“我看一个人，不只看业绩。还看他在团队里是什么位置，遇到事情是什么态度。”
“那我这两项，是哪一项不够。”
“你今天这个态度，就不够。”
她说完，看着我。
我没说话。
“小双。”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你也在公司干了三年了，公司的开销心里应该也有数。”
“你的业绩是不错。这一点我从来没否认过。”
“但业绩好，不等于没有问题。”
她顿了一下。
“多为公司考虑考虑。”
我坐在那儿，听她把话说完。
她说的每一句听着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可问题就是，她一个问题都没有给出答案。
“雷总。”我说，“绩效是改不了是吧。”
“有些东西不能是个人来说要改就改的。”她没看我，只是盯着她面前的电脑屏幕看，“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
“雷总。”我直视她，“这个方案，有人能拿到八十五吗。”
雷婷看着我。
“你是在质疑我，质疑周总？”
我回办公司的时候，小李也在。
“姐。”
“嗯。”
“怎么样。”
我看了他一眼。
摇了摇头。
“那......”
他跟着我走到位置上，犹豫着开口。
“雷总都说了些什么？”
第6章 那三分
十一月的办公室氛围十分微妙，不能说是死气沉沉，但明显大家态度都不积极了。
因为，大家都算明白了，都知道那一千是那吊在面前的胡萝卜。
那是永远勾不到的存在，不止如此，身后还有绩效扣钱那边鞭子在赶。
“我们现在跟地主家的骡子有什么区别！”
小李本子一摔，骂了起来。
“周海奇真不愧是姓周，简直是当代周扒皮！”
北区的黄莹补了一句。
我叹气，制度已经定下，就不可能会改，并且还拿捏准了大家一时走不了，甚至有些年纪大的，退路都没有多少。
所以，大家都只能嘴上抱怨，手上的工作还是不能停，一停下个月绩效肯定就会被扣。
大家划拉了一下事项，低头继续干。
中午十二点，我和小李在电梯碰上了，他已经跑完一家店回来了，鞋上带着泥。
这半个月，我们已经把南区的店都跑了一遍。
经济不景气，新店没开几家，能签的我们都签过了。剩下的全是老店，老板跟他没关系，也没打算换供应商。
“姐，我算了一下。”
“我新客户那项，现在八分。要是能开到五家，就是二十分。加十二分。”
“七十九加十二，九十一。”
他说这个数的时候，声音都轻了。
九十一，一千五。
“南区还有店吗。”我问。
“没了。”他说，“这半个月跑下来，能进的我全进了。剩下的老店，人家做了十几年生意，凭什么换我们。”
“那就别想了。”
“北区有。”
我看了他一眼。
“北区是黄莹的。”
“我知道。”他说，“我又不是抢她的客户，我是开新店。她跑剩下的那些，我捡漏。”
“跨区要报备。”
“报备呗。”
那天晚上，我给雷婷发了微信。
“雷总，北区最近有几家新开的店，我想去谈一下，跟您报备。”
九点四十发的。
第二天早上，没有回。
“姐，雷总怎么说？”
“没回。”
“她睡了？”
“九点四十睡什么睡。”
我已经被气得没了脾气。
“那我也问一遍。”
于是，他开始编辑了起来：“雷总，我和小双姐讨论过了，我们明天上午过去看看。”
还是没有回。
“这算通知了吧。”他问我。
“先斩后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那我去了。她没说不让去。”
我摇头，年轻人有干劲，我也不能光拦着，而且，万一签下来就成了呢！
十二月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
“姐，领了奖金我请你吃饭。”
小李笑眯眯地，一脸期待。
但事实却是，晚上八点收到了小李的消息。
就在我收到工资到账后的下一秒。
【姐，七十四！！！】
即使是文字，都能从那四个感叹号上看出他的愤怒。
【七十二】
我们同病相怜，谁也逃不掉。
“姐，雷总上次到底说了什么？”
第二条一大早，小李顶着个黑眼圈进办公室。
“雷总就一句，让我多为公司考虑考虑。”
小李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怎么个考虑法？”
“自己做推广，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这个牌子。”
小李张大着嘴，消化着这句话的信息。
“不是，她也太自信了吧！”
我摊手，摇头表示无奈。
市场人员不跑市场，要兼着做推广，也是活久见了。
我们没有聊绩效，因为我们都知道，小李跨区开的几家，不作数。
“李程，五十八。”
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司人事甚至在群里发了份公告，内容个就是小李跨区开发的事情。
跨区开发的三家，不计得分，甚至还得另扣总分。
小李整个人颓着坐在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那几天他照常上班，照常跑店，照常早上七点出门。
只是不说话。
有时候我看见他在工位上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十一号晚上，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明年一月起执行新方案，让大家留意邮箱。
第7章 二十三个人
通知上写着，绩效不达七十五，员工福利不予享受。
不出所料，第二天整个办公室热闹了。
员工原来是每月享有两百福利的，大家都日用品都是用福利从公司订，两百不多，但也实实在在够家里用，不需要而我支出这部分。
但这一改，很多人根本拿不上，甚至可以说，全公司二十三个，能拿的也就三四个。
“公司是要倒闭了么，需要这样想方设法的扣钱！”
老张一掌拍在桌子上，越说越气。
除了叹气，没人有说话，我知道，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
我也是。
从包里抽出一张 A3 纸。是我从十二月三号，就开始做的表。
上面是几个相熟人的绩效分数，是一个一个问出来的。
张姐最痛快，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你别折腾了。“她说，“我年后就走。”
老陈还嘟囔了一句：“下个月争取不扣钱吧！”
聊了几个后，被人事撞到了。
“你要干嘛，举报啊。”
“不是。”
“那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大家的分是什么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行。”
表汇总没花多少时间，十个人，从执行的十月开始，按月份列了出来。
我们市场部，销售额最高的是入职半年的小徐。新客户最高的是小李。拜访记录满分八个，小李在里面。
绩效实行的三个月，十个人加起来三十条，八十分的都没有，更别说拿奖金了，甚至有二十三条都是在七十五分以下。
那是要扣钱的绩效分！
我盯着那个写数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本来是想拿去给周海奇看的。
但最后，我没有去。
按照对周海奇的了解，如果我把这张纸摊在他桌上，他会怎么说？
他会说，小双啊，这个我当然知道。
然后他会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答不上来。
员工想要的永远和老板想的一样。
我和他知道这是个坑。
然后呢。
回想起来，当年入职的时候，人事还不是现在的小姑娘，人事那时候还特意点了一下：“我们虽然没有提成，但也不搞绩效那套。”
第8章 大会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年度总结会。
虽然开了暖气，但也没有比外面暖上一点。
通知说是不能缺席，但二十五个人，实际到了二十一个。
雷婷穿了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进来也没脱。
只有雷婷一个人来，她端坐在上手的位置，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先讲了十分钟公司这一年的情况。
然后，重点来了。
“公司实行绩效以来，成果如何相比大家也是知道的。”
她停了一下。
“财务算了一下，虽然回款和去年同比差不多，但是三个月的绩效已经让你们的原型都漏了出来。”她勾了勾嘴角，点了点鼠标，大屏上是一张表。“三个月，上八十分的有几个！”
雷婷扫视了一圈，仿佛要挑一个人问话。
“不做绩效还不知道，整个公司的人都是些混日子的！”
会议室没人说话，都在等着她继续。
“难怪公司业绩增长缓慢，你们都不知道多为公司想想！”
“特别是市场部！”
我抬头，和她的视线对上。
“明年目标增加五百万。”
我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最后还是没忍住。
“雷总，这个不合理。”
雷婷把手里的笔一扔，整个人站了起来，桌子拍得碰碰响：“公司养你们不是吃干饭的，我觉得合理就行！”
“还有你们。“说着，雷婷手指了一圈，整天就知道盯着那三瓜两枣，公司壮大后，还少得了你们。”
“你们只知道计算那点绩效，算得再清楚又怎么样，客户不会因为你会算，就多进一箱货。”
有人笑了一声，很短，马上没了。
“话说到这了，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想明白。“她说，“优胜劣汰，到时候被说公司不讲情面。”
雷婷还在夸夸其谈，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听她画大饼。
“大家都不是傻子，她画什么大饼呢！”
小李头偏了过来，朝我使眼色。
我知道他也是心寒了，原来以为能用努力换奖金的，现在是知道那都是遛驴的胡萝卜。
早上七点出门，电动车挡风被，中午在随便吃个泡面，晚上在群里发拜访记录，一条一条凑够三条。
他贴钱请客吃饭，最后却他扣了一千块。
现在那人还站在前面，说着我们还不够努力。
“现在什么行情她不知道！”小李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我们能保住业绩不下滑都不错了！”
“而且，自从她上位以来，朝令夕改的，刚给店家签了合同，转头又说要调高进货折扣，有这样做事的么！”
小李说的没错，都说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我们的客户又都是中年往上的年纪，合同都不作数了，别人还怎么信任你！
“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也需要自己有两把刷子啊！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靠身体上位，这样瞎折腾？”
小李越说越激动，然后顺手还喝了一口水。
别的不说，瞎折腾这个倒是真的。
下半年，光折扣都调整了快四次了。美其名曰是公司策略调整，实际就是想要多赚一点而已。
但公司又不是一家独大，代理的产品也不是没有竞品，你今天调到五折进货，明天店主就会去找个四折的代理。
“大家明白了么！”
大屏上，周计划被雷婷画了个大大的圈。
日报，周报，周计划，周完成评分！这些是明年的改革方向。
说得好听是为了我们进步，实际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我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了。
还在聊着来年目标的雷婷停下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雷总。”我说。
声音有点抖，但清楚。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很显然，雷婷没料到会有人真的起来提问，她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
“公司如果想要降本增效，那就直接按照流程优化我们，不要搞这些有的没的。”
我挺直着背，直视雷婷。
雷婷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可置信。
我没管她，继续：“每天上班八小时，一个半小时都在搞这些东西，其他时候也得时刻记得打卡拍照，日报的都不能漏掉证明。请问，还有多少时间去处理工作。”
“小双，你确定要这样跟我讲话？”
雷婷双手抱胸，反问我。
“请雷总明示。”
我脖子一梗，继续追问。
“好，很好！”
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我在公司，一向是少言不出挑的形象，今天就算是有人要站出来，她都不会猜到是我。
但是，本来工资没有多少，扣了三个月，泥捏的都有脾气了。
“你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当皇帝的，每天就记录那点让工作而已，一个个就喊累。”
“公司这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却觉得是公司难为你们！你们从工作中找到自己的不足了么？有提出什么针对性建议了么？”
每项工作不少于四百字，这就是她口中的简单记录。
“说你们眼界窄是没错的，这套可是花了大价钱跟大公司娶到的经验，一个个不想着感恩和进步，就想着跟公司对着干！”
“就一个简单的日报，有人还跟我说要加班做，还提交班！”
“那雷总，我有个问题。”
我打开了我的笔记本，看了里面记录的数据。
“我们市场部，销售额，最高二十八，满分三十。”
“新客户开发，最高十二，满分二十。”
“客户拜访记录，最高十五，满分十五。”
“回款率，最高十四，满分十五。”
“团队协作，最高八，满分十。”
“综合评价，最高五，满分十。”
“六项加起来，八十二。”
“这是把六个最高分挑出来加的总和。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拿到八十二。”
“我们最高的那个，七十九。”
我抬起头。
“奖金线，九十分。第二档，八十五。”
“雷总，我不跟您吵。我就想问一个问题。”
“综合评价这十分，您这个月给出去，最高的一个五分。”
“九十分简直就是妄想，八十五的也没半点可能。”
雷婷看着我，其他同事也在看着我。
“小双。”她开口了，声音有些紧蹦，“你确定这时候要跟我算个。”
“是。”
“你坐下。“她说，“这是开会。”
我没坐。
她却坐下了：“这个方案我们晚点再聊。”
“但是，”她说得很慢，“任何制度都有不完善的地方。有意见，可以私下提。”
“不该在大会上闹。”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在提出自己的问题，而且雷总，第一个月的时候我有找过你。”
“后面您就再没来过公司。”
雷婷没接这句。
“雷总！”
我依旧站着，等着她的回答。
第9章 不玩了
“你今天这一出，想干什么。”
会议终止，大家都走完了，整个会议室就剩我和雷婷。
她依旧坐在上位，而我依旧站着。
“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要知道您评分的标准，和对绩效疑问。”
“绩效你们可是都签了字的。“雷婷笑笑，“白字黑子，每月还下发了邮箱。”
“你我会想不到你们当中有人会闹事。“她说着，然后叹了一口，“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你。”
“没长成长起来，反而变刺头了！“”
“公司没钱了吧！“我没有跟她扯其他的，“没钱到只能从员工身上扣。”
“你说什么！”雷婷瞪着我，声音尖利，显然已经气得不轻。
“听不懂就算了！”我挥挥手，转身就朝办公司门口走去。
“郭小双，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滚，明天你就可以不用来了。”
我脚步听了一下：“雷总，您的意思是要解雇我？”
“是！”
雷婷显然气得不轻，双手抱胸，胸口起伏得厉害。
很好，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姐，你真要走？”
不远处，小李还等在那，刚才雷婷声音那么大，想听不到都难。
“嗯。”
“那......姐，能带上我不。”
我笑笑，直接往人事办公室去。
“小双，周中说你要的赔偿他不同意。”
下班前，人事吞吞吐吐地跟我谈话。
“我知道，你帮我把这段话发给他。”
说着，我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她。
“这......”人事看了一眼内容，有些犹豫。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你直接截图发给他就行，他找我或者回了什么你再跟我说。”
人事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我把公司不合规的都直接点了出来，而且，手里还捏着雷婷在会议室和我的录音。
那可是她自己说让我明天不上班的，赔偿的事一分都别想少我的。
“小双，公司这三年待你也不薄。”
电话很快打了进来，是周海奇的。
“客户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工资是我一个月一个月挣的。我拿的工资本来就是为应得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沉默，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依旧没开口，但是他说得没错，从第一个月工资和绩效标准出来，我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而且，我了解周海奇的行事风格，员工没几个，离职纠纷都已经好几起，我不早做准备就真是傻子了。
“周总，不管您要立规矩还是降本增效，请不要从普通员工碗里拿吃的。”
“而且，你那不叫规矩，叫吊颈胡萝卜！”
“姐，你走了，客户怎么办。”
小李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忙上忙下收东西，时不时地搭把手。
“客户不是有你么。”我说，“放心，公司少一个人也不会马上倒闭的。”
下班时间，我拎着袋子下楼，袋子不重，就装着一个杯子，两盒药，和一个靠枕。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是城东超市的老张。
“小双啊。”他那边有点吵，“听人说你不干了。”
“今天刚办完。”
“那正好。”他说，“我这边有个事要问你。”
“你说。”
“你什么时候有空。”他说，“我们聊聊。”
第10章 终章
新公司在城东，做的是同一行，代理另一个牌子。
我已经上班三个月，头衔是区域经理，底薪六千五，提成两个点。
老客户跟过来八个。
新公司正是上升期，所有人都有干劲。
上个月我第一次拿到提成，两千八。
城东超市的老张是第一个跟过来的。他那个电话打完第三天，我就去了他店里。我们坐在他店里的小马扎上，聊了一个小时。
“我不管你给谁干。”他说，“我认你这个人。”
那天我从他店里出来，站在马路边上，忽然有点想哭。
我熬了三个月才走，就是等着把客户撬走的。公司年签，年底了，陆续有门店到期需要重钱的。
老张这话，无疑问是给我了一颗定心丸。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整理客户资料，手机响了。
是张姐。
“小双。”
“张姐。”
“忙不忙。”
“不忙。怎么了。”
“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下个月不干了。”
“你不是还有两年？”
“我不想熬那两年了。”
“上个月，公司走了七个人，现在剩十八个。”
“仓库走了两个，司机走了一个，销售走了三个，还有人事的王玲也走了。”
“剩下的人，天天在那儿坐着。”
“没人跑客户了，雷总天天在那骂，越骂业绩越不好，现在公司一堆烂账，已经快入不敷出了。”
我问她为什么。
“跑什么。“她说，“跑得越多，扣得越多。”
“上个月有个小姑娘，新来的，跑了一整月，最后五十八分。扣了钱，坐在工位上哭。”
“雷总过去跟她说，年轻人要抗压。”
我没说话。
“对了，“张姐说，“方案又改了。”
“改了。”
“线降到七十五了。”
我愣了一下。
“开会那天，她说要听取大家意见，把标准降低一点，让更多人够得着。”
“听着挺好的。”
“是啊。”张姐说，“可她同时把销售目标往上提了三成。”
“你那个新公司，“她说，“还招人吗。”
我握着手机，没马上回。
“张姐，”我说，“我帮你问。”
“哎，好。“她说，“你别为难。不行就算了。”
“不为难。”
“那我先挂了，孩子要吃饭。”
“好。”
我挂掉电话后，看向了窗外，六个月前，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想过换工作，如今，确是大部分人都走了。
其实，走的这么多人当中，有几个我内推给了现在的公司，小李依旧和我一组，仿佛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变了。
拿到的钱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