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停产整改，只有七号机床还在转，屏幕上刷的是我的工号。
封条贴到第六台，设备员小徐发现七号机没在断电清单上。他拿手电照机身后头的电缆，光柱里全是浮着的棉絮，主轴在走，转速 600，屏幕右上角一行小字：M-207，循环 0368。
我在车间东头擦一台粗车床的导轨。整改三天，全部设备断电、贴封条、清程序，红头 A4 贴了四处，车间大门、更衣室、食堂窗口、门卫室，四角透明胶各粘一道。
"周哥，过来刷个卡。"小徐喊，"这机子认人，我工号进不去。"
我把棉纱塞进裤兜，走过去。七号机是 2009 年进的老机，面板按键磨得只剩半层字，F3 那个要用指甲抠。屏幕上除了我的工号，底下压着一行灰字：程序锁定。
我三十四岁，数控车工，工号 M-207。三年前之后我就不接精件了，只干粗车和返修，班长排工连问都不问，派工单上直接写"粗"。更衣室第三排柜子上头的感应灯坏了两只，走到我那个柜子得拍一下手，灯亮，黄光，只照半层。
整改令是周一早上七点十分下的，质量部邮箱发的，打印出来贴了四处。第二条写着"非清点人员不得上机，设备内遗留程序须清空并由操作者签认"。
车间二十七台设备，贴到第六台，小徐手里封条少了两张，他回办公室拿，回来多带了一张断电清单。纸是新的，当天打印，编号排到 26。
七号机不在上面。它 2021 年报过封存，新台账归到"闲置待处置"，断电按"在用设备"走，两边都没管它。老线路从配电柜直接拉过来，不在整改组画的那个红框里。
封条是连号的，一本五十张，编号从 0311 起。小徐撕之前习惯先在纸角折个印，折完再撕，撕口比剪刀齐。他说这本事是贴了三年练出来的，我没接这句。
他手机在兜里响了一下，掏出来看了眼，又塞回去，是外卖提醒，说晚上八点以后配送费加两块。
小徐把封条在手里卷了两下，没贴。"这台算不算？"
我说："你问梁部长。"
我没接他"刷个卡"那句。刷了就得签"设备内无遗留程序"，签完这台机归我管，清程序要写情况说明，写一张抄一遍《设备管理细则》第 6.3 条，抄完让质量部签字归档，柜子在二楼。
我拿手背试了试机床外壳，不烫，主轴是空走。循环数从 0368 跳到 0369，中间隔四十七秒，一刀没切，冷却液也没开。
小徐蹲下去拉机床底下的工具抽屉，抽屉卡住，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开。里头一把螺丝刀、半卷生料带、一副老花镜。
老花镜腿上缠着白胶布，绕了三圈，边缘起了毛，右镜片一道斜划痕，从左下角划到中间。镜盒是药店送的软布套，印着"明亮眼镜 配镜送"，字掉了一半，只剩"明"和半个"镜"。
"谁的。"小徐问。
我说："不知道。"
我认得那副眼镜。我把它放回抽屉左边，挨着生料带，再把抽屉推回去，最后一寸用掌根压了一下才合严。整个车间，只有这个抽屉不带锁。
办公楼那台饮水机接水要拍一下机身，拍轻了不出水。我上楼送派工单，拍了三下，接了半杯，水有股铁味，端回车间搁在窗台上，没喝。
老花镜是我师傅贺长林的。250 度，他五十二岁开始戴，验光单夹在更衣柜门内侧，用透明胶粘着一个角。
他工号 M-041，带过我七年。三年前 11 月 8 日办的内退，走得快，上午交钥匙，下午人就不在厂里了。班组凑了个饭局，我没去，那天我上夜班。
我手机里存着他的号，备注"贺师"，三年没拨过。头一年过年我编过一条短信，写到"身体"两个字删了，最后没发。第二年连编都没编。
最后一回通话是内退前四天，他打来问七号机的刀补表在哪一格。我说第三格，他说知道了，前后十一秒。我当时蹲着清铁屑，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扶着铁铲，没站起来。
他有个毛病，交代完事不挂，等对面先挂。那天我没等，直接按了。后来想起来过几回，也没补一个回去。
车间东头那台排风扇转起来会跟着主轴一起颤，颤到某个转速就不响了，得有人踢一脚底座。三年里踢的人换了好几个，现在归我。
七号机是他原来带的机。他坐办公室审单据以后，这台机归了返修组，谁都能用，用得最多的还是我，因为粗车的活挨着它摆。他退了以后，机床底下那个抽屉没人整理过，螺丝刀还是他摆的那个角度，柄朝里。
小徐把断电清单夹回板夹，问我："这机子三年没动过吧，怎么自己转起来了。"
我说："你看屏幕。"
程序号那一栏写着 O-0371。我们厂的程序号按年份编，O-03 开头的是三年前的，后面三位是当月登记顺序。这串号在屏幕左下角，字体比别的小一号，不点进去看不见。
小徐拿手机拍了三张，拍完低头删了一张，说拍糊了。他要我输工号把程序调出来看看。
我站着没动。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按着那团棉纱，按了几下。
"刷一下嘛。"他说，"又不是让你签单。"
我说："等梁部长来。"
我不是谨慎。我是怕点开。O-0371 这串号我见过，见过不止一次，在派工单右上角，在料架第三层的标签上，在我自己填的一张表上。我这三年的记性不好不坏，偏偏这串号一直没丢。
食堂那两天卤蛋从一块二涨到一块五，打菜的师傅把价签贴在玻璃上，字是拿记号笔写的，写反了一个笔画。我端着盘子坐到靠门那张缺角的桌子，桌面有条裂缝，筷子搁上去会滚，得拿碗压着。
梁部长十点二十到车间，身后跟着两个整改组的人，一个拿平板，一个拿封条本。他没让我刷卡，自己弯腰看了眼屏幕，问小徐："程序号多少。"
小徐报了 O-0371。
拿平板的那个调出程序台账，念了一行：O-0371，零件号 ZT-4 柱塞套，图纸 A/2，批次 2023-10-26-B，68 件，登记日期 10 月 26 日，操作者 M-207。
我听见 68 这个数，手指在裤兜里收了一下。
他念得慢，念到"68 件"停了一下，问梁部长这数字对不对。梁部长说对，财务那边也是这个数。
我站在两步外，眼睛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循环数。0369 跳到 0370，四十七秒一跳，一刀没切。我数了三跳，数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数。
我当时该说点什么。比如那批件是我填的单，比如我认得这串号。我一句没说，等他们把台账翻到下一页，转身去把粗车床的导轨又擦了一遍，擦到第二节，棉纱上已经没油了。
那批件是我报的废。
三年前 10 月 26 日开班，我一个人车那 68 件柱塞套，毛坯 42CrMo，内孔圆度要求 0.008。11 月 7 日下午我抽检了 8 件，实测 0.011 到 0.014，填了《不合格品报告单》，整批判废，一件没留。
单子编号 BF-2023-114。这个号我也没忘。
梁部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老程序，空的，走个空循环而已。"他跟整改组的人说，"封存机没清干净，我让设备员处理。"
拿平板的问了一句："这批件有报废记录？"
"有。"梁部长说，"三年前的事，财务都核销完了。"
我没说话。我看的是屏幕上那行"程序锁定"。空循环用不着锁，锁是给程序用的，不是给主轴用的。
三年前 12 月，我精镗一件进口坯，手抖了一下，刀补按错一位，尺寸走了 0.02。那件坯料四千九。班长没骂我，第二天把公差 0.01 以内的活全派给了对面工位，之后三年再没改回来。
我不是不能干。我是从那以后，站在精件跟前右手会先紧一下，得攥半分钟才敢碰刀架。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年审表"有无手部不适"那栏，我填的是"无"。
食堂十一点二十开饭，红烧肉最后三份，我去的时候只剩汤。我拿汤拌了半碗饭，坐下之前先把碗压在桌面裂缝上。
我头一个念头是有人拿旧程序练手。厂里技校来实习的学生干过这事，翻程序台账找老号，输进去空跑，看刀路，被设备员逮到过两回。
我去返修组问了一圈。老韩正在给一筐旧夹具上油，刷子往油盒里蘸一下甩一下。他说没见人来过。
"周三下午有人来擦这台屏。"老韩补了一句，"擦了好几年了吧。"
我愣了一下。"谁。"
"你师傅啊。"老韩把刷子搁在盒沿，"退了以后也来，每月头一个周三，下午两点多，拿湿巾擦屏幕，擦完坐着看一会儿就走。不进车间里头，就在七号机边上那张凳子。"
我当年一直以为他是来盯我的。
我干粗车那两年，他每回擦屏都赶在我交班前。我手上带油，屏幕边上留过指印，他擦到那儿会停一下，拿湿巾角再蹭一遍。我心里堵过好几回，跟同工位的人说过一句"擦个屏还挑时候"，说完自己也没接下去。
老韩说，他给每台自己带过的机都擦，五号、九号、十一号，一台不落，轮到七号是最后一个。
行政每月来车间大扫除一次，用的湿巾带柠檬味，擦完一股味儿散半天。工具抽屉里那半卷生料带外头也沾了点，我拿出来闻过，是那个味。
我回七号机边上站了会儿。屏幕亮度停在第二格，全车间二十七台，只有这一台不是最亮。他嫌亮费眼，说过不止一次，说多了没人当回事，我当年还嫌他管得宽。
小徐在另一头喊我，问封条到底贴不贴。
我说："先别贴。"
我没告诉他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在程序还锁着的时候，把一张纸糊上去。
报废单一式三联，白联质量部存档，粉联财务核销，黄联车间自留。黄联在返修组那个铁皮柜，柜门关不严，得拿一块磁铁压着。
我找了二十分钟，翻到 2023 年 11 月那一叠，用夹子夹着，最上面一张就是 BF-2023-114。
"不合格描述"栏是我的字。我写字往右斜，一斜到底，栏里八行实测值：0.011、0.012、0.013、0.011、0.014、0.012、0.013、0.011。底下"填报人"三个字后头，我签了名，日期 11 月 7 日。
我记得那天下午。
68 件刚下车，工件还带着切削热，摸上去温的。规程写着下机后进恒温间放两小时，20±2℃ 复测。恒温间在车间西头，走过去要过两道门，那天下午四点半，我看了眼表，食堂五点收，红烧肉卖完就没了。
我把卡尺拿到机台上量了，量完直接抄进单子，一件没进恒温间。
这事我三年没跟人提过。不是忘了。是每次快想起来，我就去干点别的，擦导轨、清铁屑、把工具袋十二个格子重排一遍。
档案室那天有人在整理旧账，两个女同事边核边念编号，念到 BF-2023-114，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跟另一个说："就是他，废了六十八件那个。"
她们没压声音，也没恶意，念单子念顺了嘴。档案室的空调外机装在窗外，转起来玻璃跟着抖，桌上那叠单子最上面一张老往下滑，同事拿订书机压着。订书机是绿色的，缺了底下一块胶垫，压上去还是往一边歪。
我站在铁皮柜跟前，把黄联按原样插回去，磁铁压好，转身去洗手。水龙头第三个关不紧，滴，滴得挺匀，我拿指头接了两滴，才把手甩干。
中午那阵我没什么胃口，回车间把工具袋的 07 号格子空出来了。那格原来放一把呆扳手，四十九块九买的，蜗轮松了，垫过半圈铜丝。前年丢了，我一直空着没补。
料架在车间西北角，四层，第三层盖着一块蓝塑料布，布角压着两块配重铁。
判废件按流程要"隔离待处理"，处理得有人签核销，核销完回炉。这三年的车间主任换了两个，谁也没签那张字，布就一直盖着。落灰落得均匀，布面上有两个鞋印，是搬梯子时踩的。
我把配重铁挪开，掀了布。
68 件，装在两个塑料周转箱里，每箱三十四件，箱侧贴着标签，手写，批次号 2023-10-26-B，底下盖一个红色的"隔离"。标签纸发脆，透明胶翘了一角。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六十八，不多不少。
我从工具袋里拿出自己的数显卡尺。这把尺每年校验一次，校验贴在尺盒盖上，最近一张是今年 3 月，收费十二块。开机，归零，量最上面那件的内孔。
0.006。
我换了个方向再量，0.006。又拿第二件，0.007。第三件 0.005。
我站在料架前，卡尺举在半空，屏幕上的数字没跳。工件凉了三年，室温十四度，跟三年前那个下午差着一层切削热。
我头一个反应是尺没校准。我把卡尺合上，又打开，拿标准块对了一下，块是 10.000，读数 10.000。
料架旁边堆着两卷没用完的打包带，卷芯里塞了半截铅笔，谁塞的没人认。我把卡尺盒挪到配重铁上，蹲着量的，蹲久了右腿发麻，站起来扶了一下料架立柱。
立柱上贴着一张旧的安全提示，限重 300 公斤，最后几个字被叉车蹭掉了半截，只剩一道白印。
我把三件放回周转箱，摆回原来的位置，蓝布照原样盖好，配重铁压回原来那两个角。
我谁也没告诉。
回工位的路上我想的是：说了就得写复查申请，写了就得写清楚三年前那两小时我没等，写清楚就得把 0.011 那八行字认下来。我三十四岁，粗车干得挺稳，班长排工不问我，食堂的卤蛋涨到一块五我也照吃。犯不着。
更衣室那台电风扇转起来有一下一下的响，冬天也没人拔插头。我换工装的时候听了几秒，把柜门带上，拍了一下手，灯灭了。
粉联在财务，白联在质量部档案柜第三格。我托档案室的同事调的，她说要填调阅单，我填了，用途一栏写"整改核对"。
白联比黄联厚一点，纸边有装订孔。我把三张摊在窗台上，一张一张对。
"判定"那一栏空着。我当年一直以为自己签过整张单子，连"我亲手废了六十八件"这句话都在心里说了三年。其实我只在"填报人"栏签了名，判定栏从来不是我填的。
"复核／批准"栏里三个字，横平竖直，收笔往回带一点：贺长林。底下工号 M-041，日期 11 月 7 日。
财务那张粉联右下角盖着核销章，金额栏：68 × 412.6，合计 28056.8 元，核销单号 CW-2023-11-042。
财务那个同事核粉联的时候先戴了副手套，说纸太旧，一翻就掉渣。她拿指甲把核销章那块对着窗户照了照，说章是当天盖的，油墨还没透到背面。
"当天就核销了？"我问。
"当天。"她说，"六十八件，两万八千零五十六块八，一笔走的，没分期。"说完把粉联推回来，顺手把桌上的橡皮屑扫进掌心，扫进废纸篓。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半杯水被风吹进一层灰。
11 月 7 日签字，11 月 8 日办内退。他签完第二天就走了。
我头一个念头是：他替我扛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心里那点堵了三年的东西松了一小块，松完又立刻硬回去。我甚至有点怨——他签完就走，一句没跟我说，班组饭局他也没露面，我那三年背着"废了六十八件"的名头在车间里干活，他连个电话都没打。
梁部长是下午三点来的，站在料架边上，没进车间里头。他给我算了一笔账，语气跟派工时一样平。
"删一个老程序，你签个字，十分钟。"他说，"不删，复查组要调六十八件，要复测，要出四份不符合项，客户那边按合同追六万八，停产再拖两天，两百一十六号人这个月奖金按 0.8 发。我去年那笔年度奖补两万三，也得退回去重算。"
他没瞪我，也没说"你看着办"。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装回兜里。
"你手抖那回的事，我不提。"他说。
我知道他不是替我着想。他是质量部长，签过那份核销单的会签栏，六万八要从他那个口子出。他算的是他自己的成本，算得很清楚，一条都没漏。
我说："我再看看。"
他把"再看看"三个字在嘴里又念了一遍，没接话，走了。
老韩在厂里待了二十九年，门卫室、仓库、返修组都待过，谁哪天办的手续他都记得。
我去仓库找他的时候，他正把一箱旧量具往架子上码，箱子上贴着"2023 待清"。他看我手里拿着白联，没问我要干什么，先去把电暖器调小了一档。门卫室那台电暖器只有两档，一档太热，二档跳闸，常年在一档和关之间来回拨。
"你师傅退之前，为这台机打过两回报告。"老韩说，"申请封存保留，第一回驳了，第二回也驳了，理由一样：闲置设备不留生产程序。"
第三回他没打报告。他自己剪了块不干胶，贴在七号机配电箱侧面，写四个字：待复查。字是拿记号笔写的，写完拿透明胶覆了一层，覆得不平，起了两个泡。
我去看过。那块胶还在，边角发黄，"查"字最后一横被机油糊掉了半截。
交接本在仓库最下面那格，牛皮纸封皮，他内退那天写了三行：七号机程序勿清；料架三层勿动；M-207，精车。
第三行我看了两遍。
三年前之后我再没干过精车，派工单上写"粗"写了三年。他在最后一天，把"精车"两个字写在我工号后头，没跟我说，也没跟班长说，写完把本子交仓库，人就走了。
"退了以后他还来？"我问。
"来。"老韩把箱子推上架子，"每月头一个周三，下午两点多，不进车间，在门卫室坐十分钟，喝半杯水就走。下雨也来，带把黑伞，伞骨断了一根，一直没换。"
我把交接本翻回前一页，纸上有水渍，圆的一圈，杯底压出来的。
我原来坐 17 点的班车，三年前改成 16 点 40 那班，因为那班人少，能靠着窗睡二十分钟。改的时候没想过别的。
厂门口修鞋摊今年涨了两块，补一处开胶从八块到十块，摊主拿粉笔把价写在纸板上，写错了擦掉重来，擦得一片白。我下班路过看了一眼，没停下来。
复查组是第三天早上八点进厂的，两个人，带头的是客户那边姓聂的工程师，四十来岁，拎一台笔记本，进门先把鞋套套上，套反了一只，又换过来。
她带的清单只有一页，A4，抬头写着"追溯：批次 2023-10-26-B"，下面三行项目：判废依据、实测记录、实物去向。
梁部长在会议室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底有茶垢，是别人用过的那只。他把一张确认单推过来，标题是《整改设备无遗留程序确认》，最底下"操作者签认"一栏空着。
"签了就完事。"他说，"复查是他们跟客户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清单上第一行是判废依据。"
"依据在档案里，纸的。"他把笔帽拧开又拧上，"纸的东西他们自己会翻，用不着你在旁边。"
我拿着那支笔，没落下去。笔是会议室公用的，圆珠笔，笔尖有点干，在纸上划一道得先哈两下气。
会议室的投影仪开了三分钟才亮，亮了以后颜色偏黄。聂工把笔记本接上去，试了两根线，第二根才有画面。她没提这个，只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早上几点开饭"。
梁部长说七点。她说"那挺早"，低头接着敲键盘。
那杯水我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确认单上压出一个圈，圈正好压住"操作者签认"那栏的横线。
聂工是从车间那边过来的，站在七号机前，问了一句："这程序谁锁的。"
小徐看我。梁部长看我。
我说："锁在 M-207 底下。"
她在名单上找了找，念："M-207，周立群。"念完抬头，"周师傅，麻烦你把程序调出来，我们不动刀，只看参数页。"
周师傅。我们车间没人这么叫我。班长叫"老周"，小徐叫"周哥"，新人叫"周师傅"的时候都是对着别的人工位喊。我三十四岁，干粗车三年，头一回有人当着整改组的面，把我名字后头接上那两个字。
我刷卡，输 M-207。屏幕亮了，程序锁定那行灰字退到下面，O-0371 的清单展开。
我头一个反应还是完了，是来追我三年前那两小时的。我把右手从面板上收回来，在工装裤缝上蹭了一下，指头有点僵。
聂工没看我，低头在笔记本上敲了一行字，说："不看实测，先看程序里的图纸版本。"
参数页第二屏，图纸版本 A/2，检验依据一栏写着一份文件号：Q/J-0417-A/2。
聂工让我把这份调出来。质量部的文件柜按年份排，A/2 那册还在，B/1 那册插在旁边，封皮新得多。
Q/J-0417-B/1，生效日期 12 月 26 日，比 BF-2023-114 那张报废单晚四十九天。
第 4.2 条改了半页：内孔圆度不再按机台单件判，改成装配状态下复测，限值从 0.008 放到 0.015；复测条件写死一行，恒温 20±2℃，工件温度与室温差不超过 2℃。
我把那行看了三遍。第三遍看的是"工件温度"四个字。
三年前 11 月 7 日下午四点半，68 件刚下车，我拿数显卡尺在机台上量，工件是温的，手摸上去能觉出来。八行 0.011 到 0.014，是热件上量出来的。我抄进单子的时候没写测量条件，栏里也没这一项。
技术评审纪要夹在 B/1 册子后面，11 月 3 日，会议室，议题就是这条 4.2。参会签名单第七行：M-041 贺长林。
11 月 3 日开会讨论放宽，11 月 7 日他按还生效的 A/2 签了判废，11 月 8 日内退，12 月 26 日 B/1 生效。
会议纪要右下角有人用铅笔画了个括号，把"待发布，不得外传"那半句圈起来，圈得很轻，铅笔印能擦掉的那种力道。
我坐在料架边的铁凳上，把这几页按日期在膝盖上排了一遍，排完又打乱，重新排。铁凳少一颗螺丝，坐偏了会翘，我挪了两次。
我没跟聂工说测量条件的事。她也没问。她把 B/1 那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生效签批栏，签批人不是我师傅，是梁部长。
外面有人在喊贴封条，喊了两声，第三声改成了"食堂开饭了"。食堂周三做萝卜炖排骨，打菜的师傅把价签又贴歪了。
参数页最底下有一行备注，是系统里手工加的，字体跟程序清单不一样，加注日期 11 月 7 日 17:52：留复测，勿删，207。
十七点五十二。那天我五点去食堂，五点二十回车间拿工具袋，工位灯关了，七号机那边还亮着。我当时没往那边看。
老徐是设备组退休返聘的，被聂工叫来解释权限。他讲了三条，讲得慢，一条一条拿手指在屏幕上点。
设备里的生产程序，删除要三签：工号本人、设备员、质量部，缺一不执行，删一次留一条日志，日志跟财务核销账一起归档，保存期十年。
内退人员当天注销系统权限，纸档按车间三年清一次仓，U 盘和私人本子不算受控文件，复查组不认。
"绑在加工者工号底下最稳。"老徐说，"谁想动，得先找着这个人，找着了就得在日志上写为什么。"
我把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来，抖开那个软布套。套里夹层有一张纸，对折过两回，是领料单背面裁的，边上还留着半行表格线。
上面写着：料架三层别动，蓝布别换，等复查，别销。11.7。
字横平竖直，收笔往回带一点。没有一句提我，也没有一句提那八行实测值。
他没替我扛。判废单按当时生效的 A/2 签，实测值是我填的，签的人是他，手续一条不缺，他没违规，也没替谁遮什么。四十九天以后标准要改成什么样，他 11 月 3 日在会上听过，纪要写着不得外传，他一个第二天就内退的人，说出去没有任何一处能落纸。
他能做的只有一样：把"这批件是谁车的、按哪版图纸、实测多少、实物在哪"钉在一个删不掉的位置。钉在 M-207 底下。M-207 车过这批件，填过那张单，三年来天天从七号机旁边走过，找起来最容易。
等改版生效，等有人来查，等有人肯把蓝布掀开。他等的是这个，不是替谁背。
聂工在旁边问了一句："实物还在？"
我说："第三层，六十八件。"
她合上笔记本，往料架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周师傅，恒温间能用吗。"
我把软布套翻过来抖了抖，抖出一点灰和半截铅笔芯。铅笔芯是红的，两头都削过，短到捏不住，夹进去大概有好几年了。
老徐还在讲日志保存期，讲完自己又补一句："十年前那批的日志我还调过，纸都发脆了，字还在。"没人接他这句，他抬手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推了个空，才想起来今天戴的是另一副。
我把那张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两折，塞进软布套夹层，把老花镜放进去，镜腿朝里。
恒温间门口有本进出登记，要填时间。我填了两行，第二行把分钟写成 62，划掉改成 02。本子上一页是去年 9 月的，之后空了七个月。
恒温间两道门，第一道关上要等三十秒才能开第二道，门缝贴的密封条去年换过一次，换完还剩一小截没粘住，翘着。
68 件按一页二十件登记，聂工打勾，打到第四页。复测值我看了两页：0.005、0.006、0.007，最多的那件 0.009。A/2 的 0.008 卡掉一部分，B/1 的 0.015 全过。
她拍照的时候让我把蓝布往边上掀一点，好让标签进画面。我掀了，配重铁压着的那两个角没动。
她没写结论，说结论回公司出，把表格拍了照，一页一张，拍了四张。
梁部长站在门口算停产天数，拿手机按了两遍，按完把手机装回兜里，跟车间主任说了句"明天能不能先开东头六台"。他没再提确认单，那张纸压在会议室杯底下，杯底一圈茶垢印在纸角上。
我用抽屉里那把机械游标卡尺量了最后一件。尺身 0–150，钢印打着一个"41"，游标推起来发涩，得用拇指肚一点一点挪。读数 0.006。
我把卡尺举到窗口的光里，两根量爪合着，缝里不透光。
小徐抱着封条本过来，站在七号机边上。"这程序还删不删。"
"留着。"我说。
"哦。"他把封条本换到另一只手，"那这台贴不贴。"
"等复查组走。"
他低头在板上记了一行，记完没走，问了句晚上吃不吃，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我说："再看。"
他"嗯"了一声，往东头去了，走到第六台那儿蹲下来开始贴封条，撕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七号机屏幕亮度还停在第二格。面板上那层旧指印还在，我拿袖口蹭了一下，蹭掉一半。
抽屉拉出来的时候还是卡，我拿膝盖顶了一下。螺丝刀柄朝里，生料带在右边，老花镜的软布套放左边。
我把卡尺归零，放进他那个抽屉，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