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鼓是阿姐为救洛桑死在风雪里前，
托大祭司为我所制。
洛桑曾许诺，成婚时带着阿姐鼓迎我，让她陪我出嫁。
可吉时前，入藏采风的京城贵女沈云袖忽然按住鼓沿大喊。
“洛桑，我的水袖缠在鼓架上了！”
洛桑闻言，当即停下脚步。
沈云袖穿过人群走来，假意抱歉地朝我福了福身。
“央金姑娘放心，等袖子解开我就走，绝不耽误你的吉时！”
说完，她委屈地朝洛桑垂泪：
“快帮我解开，省得她又像前几日拒借鼓那样，怪我冲撞亡姐！”
洛桑轻叹着上前，伸手去解她缠在鼓架上的水袖。
正替我整理喜帕的阿妈脸色煞白：
“吉时快到了，他不赶紧捧鼓迎亲，去管外族女人的水袖？”
我按住鼓框催促他：“吉时仅剩半刻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不还剩半刻吗？够了。”
看着他专心替沈云袖解水袖的样子，我笑了。
探手入袖燃起大祭司留给我的退婚火信，朝天空掷去。
“确实够了。”
“今日这桩婚事，我不嫁了。”
我的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晒谷场霎时鸦雀无声。
洛桑的堂兄仁增第一个嗤笑出声。
“央金，你头上戴着洛桑家送的红珊瑚冠，身上穿着缝了三年的喜袍，不嫁洛桑还能嫁给谁？”
旁边的平措抱着胳膊撇嘴。
“她瞧见洛桑替沈贵女解水袖，心里犯了酸，故意拿退婚吓唬人呢。”
仁增弯腰拍了拍靴面上的浮雪。
“雪域的姑娘使性子也得看看场合。”
“真把洛桑惹急了，今夜你就只能守着那面破鼓掉眼泪。”
四周响起低低的哄笑。
一道道看戏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像挟着冰碴的寒风刮过皮肉。
阿妈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掌心冷得厉害。
“央金，莫要说胡话。”
阿爸拄着包铜木杖，重重顿在冻硬的青石板上。
“今日是你等了六年的大喜日子，哪有新妇临出门还把退婚挂在嘴边的？”
在场的人都认定我只是在闹脾气。
毕竟十里八寨无人不知，我从记事起便满心满眼只有洛桑。
天边忽然亮起一道赤金焰火，在白塔山巅炸开醒目的红印。
那是白塔寺执律统领达娃在回应我，他已领着大祭司的法驾赶来。
洛桑这才注意到半空的异样，皱眉朝我望来。
“你方才掷出的火信，是传给谁的？”
我收起袖中火折：“传给能替我做主退婚的人。”
平措笑得直不起腰：“央金，你还真演上瘾了？”
仁增也跟着起哄：“整个雪域谁不知道你为了等洛桑，连大祭司让你入白塔寺承袭司鼓的恩典都推了？你若舍得退婚，我把眼珠子抠出来当石子踩！”
洛桑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慌意，旋即又恢复了平日的笃定。
“央金，别闹了。你今日只会嫁给我。”
他手指还捻着沈云袖的湘妃色水袖：“你连跟我置气都熬不过三个时辰，怎么舍得退婚？”
沈云袖掩唇轻笑：“央金姑娘，洛桑这般纵容你，真是叫人艳羡。”
她嘴上说着艳羡，云锦袖摆却顺势贴上洛桑的手腕，散出浓郁的鹅梨香。
洛桑非但没避开，反而伸手扶了她一把。
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我喉间泛起刺骨的酸涩。
自从沈云袖上月随钦差仪仗入藏采风，这样的退让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回了。
一回又一回，我退了太多次，退到他以为连阿姐用命换来的遗物，也能拿去给旁人作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