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背上竖着大祭司座下的执律令旗。
仁增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
“白塔寺的人真来了？”
雪青马在晒谷场边缘猛然勒停，马鼻喷出两道滚烫的白雾。
骑手正是白塔寺的传令僧官次仁。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场中查验路面。
“闲杂人等让开官道。”
“前方冰梁滑坡堵了山径，执律车驾须借贵族寨口通行。”
仁增愣了两息，随即仰头哄笑起来。
“搞了半天，原来只是借道通行的传令僧官！”
平措更是拍着膝盖笑出了眼泪。
“央金，你嘴里替你做主退婚的人呢？”
“难不成你把路过的僧官当成来接你的仪仗了？”
四周的嘲笑声顿时比方才还要刺耳。
阿妈死死咬着嘴唇，滚烫的泪水砸在我的绿松石嫁衣领口上。
阿爸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掌抓紧木杖，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可以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我。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爸阿妈为了我受尽屈辱。
次仁听出四周话音不对，冷厉的目光扫过仁增与平措。
“我奉桑杰大祭司法旨先行开道。”
“达娃统领正护送白塔寺的执律法驾在后方赶来，要替大祭司钦点的司鼓传人当众退清婚约、迎归白塔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白塔寺执律法驾亲自出动？那是只有大祭司座下大司鼓才有的尊荣啊！”
仁增眼珠子乱转，强撑着嗤笑了一声。
“那也绝不可能是来接央金的！她八年前就为了洛桑拒了大祭司，如今白塔寺怎么可能还要她？！”
人群里又是一阵附和的起哄声。
巴桑阿叔看了一眼铜炉里只剩寸许的檀香，急得满头大汗。
“吉时已经过了大半了！”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再度升起一道赤金焰火。
那团金红火光映亮了半边雪山，也灼得我眼眶发酸。
桑杰大祭司一直记得。
八年前阿姐咽气前，曾求大祭司给我留一条退路；如今火信既出，白塔寺真的来接我了。
洛桑捕捉到我眼底亮起的光，脸色骤变，抬手便来夺我袖中的火折铜筒。
我侧身将铜筒拢进袖底。
他抓了个空，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央金，收起你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没有欲擒故纵。”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洛桑，今日这桩婚事作罢，把阿姐的鼓槌还来。”
阿妈慌得一把按住我的手背。
“央金！”
阿爸也强压着怒火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地低劝。
“婚嫁盟誓关系两族颜面。”
“就算洛桑有错，也等拜完白塔、成完大礼再关起门来算账。”
巴桑阿叔急促地拨动着腕间佛珠。
“五彩经幡已经升起，九盏长明酥油灯也点亮了。”
“十里八寨的族老都在看着。”
“你先让洛桑敲响祈福鼓，随他绕完白塔再说。”
寨中的几位叔伯长辈也纷纷围拢过来。
“洛桑从小拿你当眼珠子疼，今日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女人嫁了人，哪有不让着丈夫的道理？”
“误了吉时，不仅婚事不祥，连你阿姐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啊！”
一句又一句劝告像沉重的石磨压在我心头。
看着阿爸阿妈花白的鬓发，我的指尖微微发颤。
洛桑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我。
他眼底仅存的那点不安彻底消散，重新换上了习以为常的傲慢。
他算准了阿爸阿妈看重族中体面，也算准了我最怕惊扰阿姐的亡灵。
“气出够了吗？”
他朝鼓架抬了抬下巴，语气像在施舍。
“出够了就过来，我替你敲三声鼓。”
我迎着他的目光，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嫁。”
洛桑的腮线瞬间绷紧。
“为了今日这场婚礼，你守了整整六年。”
“守了六年，也能作废。”
“你舍不得。”